第四十章 老钟的警告
陆崖在矿道里“看见”了一切。
他蹲在岔道里,感知跟著陈骨,从铺子到穹顶边缘,从棚子外面到棚子里面。他“看见”了陈骨站在老钟面前,看见了探测石在老钟胸口亮得像血,看见了老钟的手按著碎片,看见了老钟说“碎片不能给您”。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想衝过去,想站在老钟面前,想用刀指著陈骨。但他没有。他不能。他的刀还不够长,他的源纹还不够强,他还不是陈骨的对手。他蹲在岔道里,把脸埋在手掌里,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收工后,他没有去空地。他直接去了穹顶边缘。
穹顶边缘的风很大。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天要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那些废弃的矿工棚子啪啪作响。陆崖走到老钟的棚子前,门虚掩著。他推门进去。
老钟还坐在矮床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背靠著墙壁,手按著怀里,闭著眼睛。灶膛里的余火已经灭了,棚子里很暗,只有穹顶上的绿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摊发了霉的水。
“钟叔。”陆崖蹲下来,和老钟的矮凳差不多高。
老钟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在黑暗中慢慢地转过来,落在陆崖身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
“你都看见了?”老钟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
“看见了。”
“听见了?”
“听见了。”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怀里拿出来,把那块灰色碎片放在手心里。碎片在发著微弱的银光,照著他的脸,把那些皱纹照得像一道道乾裂的河床。
“陈骨知道是你了。他知道你的源纹是我教的。他知道你身上的源纹波动比我教你的强得多。他知道你在练功,在变强,在用晶核。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动手?”
“他在等。等你的源纹再强一些,强到他觉得值得动手。他现在动手,只能废了你。等你再强一些,他能从你身上挖出更多东西——你的源纹,你的晶核,你的感知。他要把你的一切都拿走,就像当年他对我和陈骨做的那样。”
陆崖的心跳了一下。“当年?”
老钟低下头,看著手心里的碎片。碎片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想怎么说。
“三十年前,景霄天有三个人被逐下来。一个是我,一个是陈骨,还有一个——是陈骨的哥哥。”
陆崖愣住了。“陈骨的哥哥?”
“陈骨的源纹是黑色的。他哥哥的源纹也是黑色的。黑色代表破坏和镇压,是景霄天最稀有的顏色之一。他们兄弟俩从小就被选上去,在第八层当守卫。他哥哥比他强,强很多。他的源纹是纯黑色的,没有一丝杂色。陈骨的源纹是杂黑色的,左肋那根源脉天生就弱,后来被人挖断了。”
“被谁?”
“被他自己。”老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为了活命,自己挖断的。那时候,他哥哥犯了事,被景霄天的人追捕。陈骨为了证明自己和他哥哥不是一伙的,亲手挖断了自己的源脉。他活下来了,但他哥哥死了。被景霄天的人杀死的。”
陆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陈骨左肋下面那根断了的源纹,像一根被扯断的绳子,两端在空气中飘。原来那是他自己挖断的。原来他为了活命,可以对自己下手。
“钟叔,您为什么被逐下来?”
老钟没有回答。他把碎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看著棚子顶上的铁皮,铁皮上有一个洞,绿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我上书反对。反对景霄天的规矩——源纹不能私传,晶核不能私藏,守层人不能离开。我说这些规矩不合理,应该改。上面的人说我犯了忌讳,把我源纹挖了,扔到矿区等死。”老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別人的事情,“陈骨那时候已经被逐下来了。他在矿区当了土皇帝。我下来的时候,他接了我。不是好心,是想从我嘴里知道景霄天的事。我什么都没说。”
陆崖看著老钟。老钟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烛火,不是银光,而是一种很深的、像井水一样的光。他三十年前就被挖走了源纹,被扔到矿区等死。他没有死。他活了下来,在矿区最破的石屋里,在穹顶边缘最冷的棚子里,活了三十年。他攒了三百枚灰幣,教了一个徒弟,等了一个人。
“钟叔,您为什么不走?”
“走?去哪?我上不去了。腿不行,眼睛不行,源纹没有了。上去也是废人。在这下面,至少还能做点事。”老钟看著陆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你不一样。你能上去。你的源纹是银色的,一万个人里不一定有一个。你还有姐姐在第五层等你。你不能停。”
“钟叔,陈骨说要废了我。”
“他不会废你。至少现在不会。他要等你的源纹变成金色。金色源纹能从源心里提取更多的力量。他要你帮他挖源心。”
陆崖的心跳快了一拍。“源心?”
“源心在穹顶裂缝深处。它是整个矿区的源脉核心。谁得到它,谁就能控制整个矿区的源力。陈骨挖不到它,因为源心认主。它只认银色源纹的人。你在等它出来,陈骨也在等你把它挖出来。然后他抢走。”
陆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自己每天晚上用感知“看”源心,它跳,它亮,它在等他。他以为那是它认了他,在等他去拿。原来陈骨也在等。等他把源心挖出来,然后抢走。
“钟叔,那我怎么办?”
“在源心出来之前,把源纹练成金色。金色源纹的刀,能劈开探测石,能斩断陈骨的黑色源脉。你只有一次机会——他抢源心的时候,也是他最靠近你的时候。那一刀,劈断他左肋那根断了的源脉。他的源力就会散尽,变成一个普通人。”
陆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里有银光在跳动,很亮,很热。他的源纹还没有变成金色,但快了。银光中已经开始出现一丝丝金线,很细,像头髮丝,但他看见了。
“钟叔,我还有多少时间?”
老钟没有回答。他看著棚子顶上的那个洞,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著陆崖。
“快的话,十天。慢的话,一个月。源心等不及了。它感觉到了你的源纹,它在往外走。陈骨也感觉到了。他也在等。”
陆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暗绿变成了墨绿,天快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他回过头,看了老钟一眼。老钟还坐在矮床上,背靠著墙壁,闭著眼睛。他的手心里攥著那块灰色碎片,碎片在发著微弱的银光,照著他的胸口。
“钟叔,我会回来的。”陆崖说。
老钟没有睁眼。“我知道。”
陆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重,很沉。他的手心里有银光在跳动,他的胸口有热气在旋转,他的脑子里有老钟的话——“在源心出来之前,把源纹练成金色。”
他走回住处,閂上门,从墙缝里取出那颗练功用的石头,盘腿坐在石床上。他把石头攥在左手里,闭上眼睛,开始呼吸。源力从石头里涌进他的身体,银色的,温热的,像一条河。他把那股光引到右手,凝成刀。刀从指尖长出来,一掌长,银色的,刀刃上有光在流动。他把刀挥了一下,刀光闪过,墙角的一块小石头被劈成了两半。
不够,还不够,他要金色。
他要刀能劈开探测石,能斩断陈骨的黑色源脉。
他要快。
他练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