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银叶街十七號的事落了尾,王城竟像被抽走了声响,骤然安静下来。
公会接手据点后的三天,雨果一步未离金狮鷲旅馆。奎希妮婭的肩甲还在工匠铺修缮,她每日清晨先去公会工坊查看进度,再拎回一包热乎的麵饼与烤肠。艾瑞克则把房间里的桌椅尽数挪到墙角,腾出中间一片空地,早晚各练半个时辰斧法。矮人挥斧时从不穿板甲,只套一件亚麻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实,如同海上粗实的缆绳。
莉娜与约恩住进了大教堂的庇护所。玛格丽特修女托人捎来口信,说约恩肯进食了,虽依旧一言不发,可食物递到嘴边,他会张嘴吞咽。莉娜在厨房包揽了六餐的碗碟洗刷,指尖泡得泛白起皱,精神却比在下城区时好了许多。
雨果將洛汗的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瑟洛薇丝已將密文尽数破译,內容並未超出此前的判断——洛汗是王城据点的创立者,亦是据点主教;马库斯是他胞弟,兄弟二人三年前从翠林镇来到王城。洛汗执掌据点运转,马库斯则潜入政务厅潜伏,两人皆直接向观察者匯报。
笔记本最后几页,反覆写著一个词:钥匙。
洛汗不知钥匙为何物。观察者从不让他见,也不告知存放之处。他仅能从观察者的只言片语中推断:钥匙与第三层封印相关,与皇宫相连,更关乎双月重合之夜仪式的最终步骤。
“他写了这么多,核心只一个意思——他不信任观察者。”雨果合上笔记本,“观察者,同样不信任他。”
“废话。钥匙就一把,谁都想攥在手里。给谁不给谁,就是谁说了算的事。”艾瑞克將斧子倚在墙边,扯过毛巾擦去脸上的汗,“这洛汗级別已然不低,结果连钥匙长什么样都没见过。那观察者到底是何方人物?”
“必是宫廷中人。能在政务厅安插臥底,能將反预言法阵设在皇宫內部,能拿到地下遗蹟封印的破解之法。而且,是暮光教派在王城的最高主事。”奎希妮婭接过话头,“按常理,臥底越低调越好。可此人在政务厅用的是真名——马库斯?格雷。”
“不用真名,根本进不去。”雨果道,“政务厅官员入职需层层背景核查,假身份经不住查验。格雷兄弟用的是翠林镇的真实出身——他们確是翠林镇出身,马库斯確实有法师资质,洛汗也確实在翠林镇商会当差。核查人员核对过所有信息,没查出半分问题。因为那些信息,本就是真的。”
“这么说,暮光教派不是临时安插了个臥底。”艾瑞克拿起磨刀石,开始打磨斧刃,“而是三年前,就在为今日布局。”
傍晚,敲门声准时响起,三下,不轻不重,分寸恰好。
雨果推开窗,游荡者如一片轻羽从窗台滑入,脚尖落地悄无声息。他在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两张叠得齐整的纸,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马库斯?格雷近三日的行踪记录。
“银叶街出事当日,马库斯没去书店。他在政务厅待到正常下班,从侧门出来,往东走——和我们此前跟踪的路线一致。走到书店门口,停了约莫十息,没进门,径直回了住处。”
“住处?”雨果抬眼。
“此前我们以为他住银叶街十七號。可十七號被端了,他没了落脚处,便回了自己真正的居所——贵族区边缘的一间公寓,月桂街四號,三楼。应当是他自己租的,並非教派產业。”
“第二日、第三日呢?”
“照常当值,准时下班,回公寓后便不再出门。没再走书店那条路,三餐都在公寓附近的麵包店买了带回。”游荡者將第二张纸推过来,“但有件事不对劲。”
第二张是时间线对照,左侧是马库斯的行动,右侧是另一人的踪跡。
“银叶街出事次日起,马库斯每日正午都会离开政务厅。此前他正午从不外出,只在官员食堂用餐。如今他外出两刻钟左右,走到花园街市最西头的小广场,在长椅上静坐,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著。”
“然后?”
“然后此人出现。”游荡者的指尖点在右侧时间线上,“马库斯在长椅落座约三息后,这人从广场北边的巷子里走出,身著深蓝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他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与马库斯隔两人距离,不说话、不交流、不对视。静坐一刻钟左右,此人先起身离开;再过半刻钟,马库斯也起身返回政务厅。”
“秘密接头。”艾瑞克手中的磨刀石顿住,“不说话、不对视,便是接头方式。同坐一张长椅、同一时段,日日如此——这是在暗中传递情报。”
“传递的手段呢?”雨果问。
游荡者摊开手:“看不清。或许是將纸条压在椅缝,或许是魔法手段——精神力传讯之类。距离太远,不敢靠近,怕暴露。”
奎希妮婭盯著时间线对照图。
“蓝斗篷之后去了何处?”
“跟丟过一次。他穿巷子时突然消失,手法极像游荡者。”游荡者说这话时,语气里藏著一丝不服,“次日我让同伴提前守在巷子另一头,才跟上。他穿巷到底,翻过一堵矮墙,进了一栋正在翻修的建筑——旧城区边缘的废弃排水枢纽。墙上有市政厅的封条,可封条被人撕过,又重新粘了回去。”
雨果与奎希妮婭对视一眼。
废弃排水枢纽。洛汗笔记本所附的结构图上,地下遗蹟的入口,正是此地。
“马库斯在与观察者接头。每日正午,花园街市西头小广场。那蓝斗篷若不是观察者本人,便是观察者派来取情报的信使。马库斯將政务厅能拿到的一切——文件副本、地图更新、卫兵换岗时辰,全数交给蓝斗篷。蓝斗篷带回废弃排水枢纽,枢纽之下,便是地下遗蹟。”雨果將游荡者的两张纸並排摆好,“洛汗死后,马库斯没了据点可去,却仍在执行任务。因为观察者还在,虚空之门尚未开启。”
“那我们何时对马库斯动手?”艾瑞克將磨好的斧子举到眼前,检视著刃口,“他弟弟死了,据点没了,如今就是条断了尾的壁虎。再等下去,壁虎自己就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