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北。

三尺。

魁字。

我把镇渊从挎包里取出来,托在掌心。

阳膜深处的金光浮上来,漫过镜面。

我把镜面对准照片上那四个字,金光透过照片,照进那些刻痕的凹槽里。

镜面深处,那些凹槽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的金光,是从刻痕內部透出来的、一种极淡极淡的灰白色。

灰白色从“魁”字的笔画里渗出来,从“星”字的末笔里渗出来,从“不”字的横折里渗出来,从“照”字的四点底里渗出来。

四团灰白色的气,在镜面深处缓缓流转。

是世气。

不是老魁的世气。

老魁的世气应该是另一种顏色——一个在刀尖上走了半辈子的毒贩,世气不会是这种乾乾净净的灰白。

这灰白属於另一个人。一个把字刻进墙里的人。

一个在刻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把刻刀放下,走到正北方,站了很久,然后消失的人。

“魁星不照。”我把镇渊收回挎包。

“魁星是北斗七星的第一颗。老魁的外號就是从这儿来的。魁星不照,是说北斗七星不照他了。但这句话不是老魁自己说的——是刻字的人替他说的。”

“刻字的人是谁?”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从包袱里取出那张写著“魁”字的毛边纸,对摺,再对摺,折成一个小方块。

纸包在掌心里,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但周姓臥底写这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两回。

那两顿的重量,全在这个纸包里了。

“你腰里那面铜牌,刻的是什么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伸手,从工装內袋里掏出那面铜牌。

铜牌被磨得发亮,边缘圆润,中间刻著一个字——“周”。

不是他的姓,是一个代號。

臥底的代號。铜牌上的气从牌面透出来,被镇渊的镜面遥遥映著,泛出一层极深极深的靛青色。

不是煞,不是邪,是一种在刀尖上走了很久很久、被无数次悬於一线的命磨出来的沉青色。

“这面铜牌,是谁给你的?”

“我师父。”他的声音变低了,“上一代臥底。代號也是『周』。十五年前执行任务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接了他的代號,也接了他没走完的路。”

“你师父追的人,是谁?”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又滚了一次。

“……老魁。”

院子里安静下来。竹叶在风里翻动,沙沙响。

我把那个装著“魁”字的纸包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纸包的摺痕上。

“刻字的人,是你师父。他在仓库墙上刻下『魁星不照』,不是替老魁说的——是说给老魁听的。老魁读懂了这四个字的意思,所以他没有从仓库里走出来。但你师父刻完这四个字之后,也没有走出来。”

“你追了老魁三年。你师父追了老魁更久。你们追的不是同一个人,但你们在追的是同一件事。”

我把纸包推得更近一些。

“你要等的那个信號,不是老魁。”

“是你师父留在墙上的那四个字里,还没散乾净的那一口气。”

周姓臥底把纸包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铜牌在另一只手里微微颤动。

不是手抖——是铜牌里的靛青色气在动。

那团沉青色的气,在他握紧纸包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从铜牌深处浮上来,贴著他的掌纹,一下,一下,像另一颗心臟在跳。

“正北方。”他说,“三尺。”

他站起来。

藏青色的工装被夕光染成一种接近黑的蓝,领口的补丁针脚细密,那大概是某个人在他出门前替他缝的。

他把纸包揣进工装內袋,和铜牌贴在一起。

“我去正北方,三尺。”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夕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铜牌上的靛青色气从工装下面透出来,比刚才亮了。

不是光——是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很久很久,终於从內部往外撑了一下。

“等我挖到了,再来找你。”

院门合上了。藏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石桌上,那杯粗陶茶已经凉透了,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映著天空中最后一丝灰蓝色的光。

我把镇渊托在掌心,阳膜深处的金光收拢了,只留极淡极淡的一层浮在镜面边缘。

挎包里很安静。

镇渊、铜钱、雷击木、井口铜镜,四件贴身法器各安其位。

毛边纸包已经有六个了——镜、镜、等、臥、归、门。

今天多了一个。

“魁”。

一笔一画藏在摺痕里,像一颗还没破土的种子。

在等正北方,三尺深的地方,那个刻字的人留在笔画里的,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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