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龍湫之下【第九九折 以玄弑玄,之謂重玄】
耿照並未忘記,擁有這般面孔的可不只石欣塵,還有厭塵姑娘。然而,孿生姊妹雖有著宛若照鏡的臉蛋,身材卻截然不同,以雲石裸女胸乳之沃,只能認為雕者所摹,必然是石欣塵無疑。
“難怪……難怪他說‘是你’。”伏在少年背上的女郎喃喃低語,恍若夢囈。
“欣塵姑娘說的是誰?”
“方骸血。”石欣塵回過神來,遲疑了一下,輕道:“在山上那會兒,他出手襲擊父親時,見我趕到,露出詫異的神情,直呼:‘原來是你……居然是你!’接著大笑不絕,目光很……很是淫邪。當日我與他乃是初見,始終不明白他為何那樣說——”語聲漸漸沉落,終至不聞。
高低錯落的裸裎女像宛若路引,沿石窟邊緣一路蜿蜒,來到一處略為開闊的空地。
居間有座遠眺似是蓮台的座子,材質瞧著亦是雲石,再近些才發現是由畸零的女體交疊穿插,非是幾座雕像胡亂堆就,而是在一塊巨型雲石上直接雕出無序拼接的胴體,錯位的胸乳、臀股與手足分開看無不是性感尤物,拼成這副模樣就只是活生生的煉獄光景而已。
石欣塵來到近處,驚覺那些個四向戟出、勝似巨獸牙骨的“蓮瓣”竟是藕臂玉腿之類,“呀”的一聲別過頭去,嬌軀輕顫。雪肌的冰冷便隔著兩層單衣,都能清楚傳遞到少年身上。
耿照將她放下,褪了上衫將女郎裹起,柔聲安慰:“你在這兒等我,我上前瞧一眼便回。”石欣塵的手連著衫襟揪緊他,螓首亂搖,小女孩般驚慌無助的模樣令人心疼,但耿照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蓮台”中央,有個黑呼呼的、人形也似的異物拱背垂首,半邊身子微塌,隔著五六丈遠實瞧不清面孔——耿照甚至不敢肯定它有沒有臉——須得趨前一探。離開此間的線索,沒準兒便著落在那物事上。
石欣塵畢竟不真是無助的女童,嬌悚片刻便咬牙鬆手,屈膝環抱,微抬玉頷,示意他快去快回。
即使兩人從未談過此事,耿照明白欣塵姑娘心中所想,必與自己一般。
若說有誰能雕出這一窟子石像來,離三昧肯定是首選。自入此間,耿照沒見著有錐鑿之類的雕鏨工具,能徒手將堅硬的雲石當成泥巴土塊來拿捏,舍三才五峰等級的高人其誰?
按刁研空之言,隨生命走到盡頭,離三昧的人性也將複蘇,那可是壓抑了百年的七情六慾、貪嗔癡疑,耿照不是沒想過一旦爆發的劇烈程度,但親眼目睹聖僧扭曲的情感——和慾望——具現到這般駭人的模樣,對欣塵姑娘還是太過殘酷了。
天霄城先祖舒遠對驤公的執迷相較於此,簡直不值一哂,耿照幾能聽見女郎心中偶像轟然倒地、碎成齏粉的聲音,能懂她在經曆九死一生,來到尋找聖僧的旅途終點之際,為何突然失去了面對他的勇氣。早知如此,說什麼也要阻止女郎踏上法身廳之行,奈何悔之晚矣。
耿照環顧四周,確定沒有危及石欣塵的陷阱浮石、潛伏人獸後,才緩緩走向蓮台。
台頂並非平整一片,遠望時所見的“階梯”只是交錯支離的手臂長腿。起伏翻覆的乳房、玉背、臀股,以及夾雜於易於分辨的部位間,溢出、填補得毫無罅隙的畸零片段……那些無比寫實的虯鼓肌束、毛髮紋理和骨骼暗影,令耿照想起了獨孤天威的“雲上烘”,只是更大、更扭曲,更畸形錯落,宛若由數不清的冷硬女體交融而成的猙獰魔物,置身其間,教人禁不住頭皮發麻。
離三昧甚至不是把雕像打碎之後再重新堆疊組合起而是就著一塊巨岩徑自雕出整頭怪物。心中能浮現如此異景的人,就算不是徹底瘋狂,也離全瘋不遠了。
蓮台中央的黝黑物事,是具盤膝而坐的裸屍,深色的肌膚並未完全脫水,還帶著些許彈性也似,仍能辨出生前的模樣,比起髑髏更接近人形,益發使得表面的乾癟凹陷透著詭異。不知是不是錯覺,耿照總覺帶琥珀質感的遺體似乎微微透光,頗有幾分蔭屍之感。
聖僧比他想得更瘦削也更高大,披頭散髮,滿面于思,即使雙頰凹陷,能看得出生前絕對是名美男子;雙肩寬闊,胸膛薄而結實,手腳十分修長。除了眉心那顆朱砂痣,離三昧渾身上下沒有半處符合少年對“僧人”的想像,反而更像一名狂人或野漢。
而且遺骸實在太瘦了,瞧著十分違和,卻又說不上來是哪兒不對勁。半邊身子如消了氣的羊皮囊般軟軟塌陷的坐姿也是。
比起沒有肉,更像……沒了骨頭?耿照心念微動,向遺骸伸手。
指尖碰上乾燥粗糙如陳紙的淺褐色肌膚的霎那間,一股異識突如其來地攫取了耿照!天旋地轉過後,少年彷彿被扔進一具陌生軀殼,難以言喻的愧疚和自厭湧上心頭;耿照花了點時間適應,意識到這是身體主人當下的心情。
五感知覺朦朧得像是被浸在深水裡,又像隔了層膜向外看,聲音、膚觸等無不是氤氳繚繞,若有似無,沒半分真實感。
過了好半天——也許只有一霎眼——耿照才驚覺這具軀體一絲不掛,身下壓著同樣赤裸的少女,雪肌如玉、鴿乳嬌伏,布滿細汗的胴體嫩如豆腐一般,更襯得勃挺的尖細乳蒂酥紅誘人,摻雜著汗水腥鹹與一絲血鏽的淫蜜氣味鮮烈異常,嗅著十分熟悉,居然是石厭塵。
她的俏臉較印象中更年輕,甚至帶有一絲少女的幼嫩與腴潤,即使剛剛才被變成了女人,畢竟沒能甩脫稚氣,布滿潮紅的小巧臉蛋兒兀自輕喘,雙手死死撐拒著男兒胸膛,瞠目狠笑,切齒咬牙。
“你……這個無恥的假和尚!不許……不許你這麼對欣塵,聽到沒有?你若敢這般對她,我必殺你!”
(原來厭塵姑娘的清白,竟是——)
耿照不及驚詫,眼前景象又變,仍是在離三昧的軀殼內,依舊見其所見,曆其所曆,只不過場景換到蓮台之上。僧人伸出了枯木般的指尖,在身前起伏如波的裸像胸腹之間刻下十六字:“執手而拜,吾骨付汝,隨風化境,古今獨步。”指入石中,果如刻劃濕泥,毫無阻礙。刻畢右掌一翻,便即不動,姿態宛若觀音垂楊枝,視界逐漸黯淡下來。
耿照還想再瞧得清楚些,驀地渾身劇痛,痛楚的根源來自體內極深處,彷彿骨骼被硬生生震成了齏粉糜漿,再一股腦兒地自毛孔中汲出,疼得他仰天狂嘯,眼前倏白——
“……耿照、耿照!你醒醒……耿照!”
耿照聞聲驚起,差點撞著了搖晃他的石欣塵,背心汗浹,顱內隱隱生疼,咽底難抑強烈的反胃感。
自從擺脫了刀屍的控制,他已許久沒有這種識海遭受強烈侵擾、以致影響肉身的不適感,難以言喻的無助湧上心頭,須得奮力搖頭,像要把這荒謬的念頭逐出腦海般,但一動頭又疼得厲害,思緒在抽痛間艱難地恢複運轉。
石欣塵輕輕撥開他的眼皮觀視,又替少年把了脈,睜著一雙妙目關心問:“還有哪兒不舒服?想吐不?”耿照忍著暈眩,搖了搖頭。
“我……我怎麼了?”
“你突然倒地抽搐,連眼睛都吊起來,像風癇發作。嚇得我。”但石欣塵很清楚少年沒有癇症。她連日來多次為他推血過宮輸送內息,說來有點羞人,若搬運周天、連接脈息也算“肌膚相親”,石欣塵這都嫁不了別人了,對少年體內諸元的了解沒準兒還超過他自己。
她直覺是聖僧遺骸惹的禍,卻不明白是怎麼辦到的。
“方才發生了什麼事?你是不是……碰了什麼東西?”
“就摸了遺骸一下。”想起因己之故,終究迫得石欣塵掠上蓮台,直面離三昧之屍,他心中頗為歉疚,正欲開口,石欣塵已瞧出他的心思,搶白道:“你不贊我一跳一跳的,來得也挺快?活像頭大兔子似。”雖有些勉強,能隨口說笑,足見心魔已去大半。
人稱“玉觀音”的石欣塵,氣質雍容嫻雅,身段勻潤修長,與“兔子”的形象相去甚遠。但那雙肥碩乳瓜於點足間拋甩跌宕,僅靠肚兜束縛,肯定如兩頭大雪兔爭相踴躍,呼之欲出,光想像也夠動人心魄的。
耿照本想開幾句兔子玩笑,想起在聖僧遺骸之前,又於無意間得知離三昧竟是奪取厭塵姑娘清白的禍首,戲謔之心大減,乃至無言。
幻境中,石厭塵的切齒之恨撲面襲人,失身離三昧絕非她所願,更擔心孿生姊妹同遭毒手,不惜出言恫嚇;她之所以離家遠遊,約莫也與此有關。此事卻絕難對石欣塵出口,只能留待厭塵姑娘自己決定要不要說、何時與她分說,不容旁人越俎代庖。
怕被石欣塵看出有異,耿照撐地而起,見離三昧留字處被颳得狼藉,已難分辨寫的什麼,舉目不見利器,心念電轉:“定是方骸血得了傳承,以《銑兵手》颳去‘隨風化境’字樣。”蓮台下另一側,散落著沙彌所穿的短褐、單衣棉褲諸物,想來亦是方骸血所遺。
思慮至此,是誰剝去了遺骸的衣物,簡直毫無懸念。
“……所以‘隨風化境’四字,是出於聖僧的留書,然後又被方骸血颳去?難怪八葉院的典籍未曾提及。”石欣塵聽他訴說虛境所見,微蹙柳眉,喃喃自語。
構成蓮台的畸零“屍塊”中獨獨沒有頭顱,女郎免去轉頭便與自己面對面的尷尬。石欣塵不肯讓他再碰遺骸,兩人退到蓮台邊,與屍骸保持七八尺距離,並肩坐在一具拱腰如弓的裸裎女體上。
“這具遺骸……”耿照小心翼翼地問。“真是聖僧麼?”
石欣塵淡淡一笑,笑容之中難掩苦澀。“面孔身形確實是他。我雖未見過聖僧赤……赤身露體的模樣,但他左手缺了尾指,是在來此的大半年前忽然離山,返回時已莫名殘缺。那會兒連厭塵都不在山上了,就算是她也不知道。”
換句話說,除了四病,此事便只石欣塵知曉,“遺骸是偽造”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屍體的左手確實沒有尾指,退萬步想,適才那意識殘留的異象也非誰都能任意生成,耿照只是再三確認而已。
因為綜合眼前及殘識中所得,將無可避免地得到一個極其荒唐的結論——
“方骸血得到‘隨風化境’……是聖僧有意為之?”石欣塵不由得瞠大美眸,連嗓音都變了。
“只能認為是這樣。”
耿照抱臂沉吟。“聖僧能預見未來,就算方骸血墜落瀑布、聖僧在此圓寂兩事均不可免,仍有大把的手段不讓‘隨風化境’落入方骸血之手。但在殘識中看來,卻非如此,事實上是恰恰相反。”
確實。無論是以“執手而拜”試圖引導,抑或以“古今獨步”的狂妄說帖投方骸血所好,縱使離三昧複生,怕也難以自清。
在今日之前,即使石欣塵對聖僧的餘情漸趨淡薄,不知不覺間接受了耿照,正視“少年對她更重要”的內心渴望,畢竟離三昧橫跨了女郎的童年和整個青春,意義非凡,實難接受聖僧或有不可告人的一面。
但石窟裡令人難堪的扭曲景象,徹底粉碎了他在女郎心底的最後一絲美好,她多希望陪自己前來、目睹這一切的不是耿照,又多慶幸來的是他。
而耿照提出的證據,還遠遠不只這一項。
“我一直在想,聖僧為何將蓮宗至寶的無漏心果,取名為‘隨風化境’,這四個字究竟有何意義,但其實我們想錯了。名字根本不重要,便叫‘雙兔神功’也無妨,重點在於另取別名。”
“為何是雙兔?”石欣塵大感疑惑。
“啊,不小心說出來了……不重要。沒事。隨……隨口舉例罷了,沒什麼。”耿照面紅過耳,趕緊揮去心頭綺思,定了定神,正色道:“若非如此,會發生什麼事?蓮宗若聽聞無漏心果重出江湖,必定調遣精銳,傾巢而出,不將方骸血和無漏心果拿下,決計不肯善罷甘休,說不定還輪不到七玄七砦收拾他。”
石欣塵只是不喜算計,不代表不懂算計,一點就通,越發覺得少年所言嚴絲合縫,離三昧此舉絕非巧合。況且耿照還有第三項依憑,補強論證。
他重新將石欣塵負起,沿岩壁和雲石雕像的分布繼續往前走,要不多時,便見道路止於一面光滑如鏡的削平岩壁之前,其上鐫著兩人熟悉的蓮火圖樣,脫離此地的“神仙門”居然出現得如此猝不及防,瞧著像某種拙劣的玩笑。
“……我猜的。”耿照聽著有些無奈,石欣塵幾乎能想像他苦笑的表情。“忒多石像,固然是執念深重,但我見過另一位同樣念念不忘、也以雕刻抒發情思的執妄之人,數十年的苦戀無果,而那人只須雕一座玉像即可,用不著這許多。我便猜想,數量也許才是聖僧此舉真正的目的。”
方骸血急躁無智,讓他得了“隨風化境”便即離開、莫節外生枝的絕佳辦法,就是用滿坑滿穀的妖豔裸女砌條路,引他到神仙門前,毋須考慮吃飯睡覺的難題,此地還有甚好留戀?自是快快走人。
“你看天上。”耿照伸手一指。“這滿天的星鬥,瞧著像是名為海鰩珠的夜明珠,我在它處曾見,只是沒多到能排出鬥宿來。連伸手難及的頭頂上都這般煞費苦心,要說此間沒有其他秘密,我是萬萬不信的。”
石欣塵依言仰望,依稀辨出垂落四野的夜穹是個巨大的扇形,兩人一路走到這裡,不過是沿著扇形的圓弧邊緣而行,所見僅止於法身廳的最外圍,洞窟內尚有大片區域不曾去得。若非耿照提醒,女郎驟見那蓮火圖形,怕也是要一頭鑽出,俏臉微紅,始知徘徊在生死邊緣之際,急躁無智本就是人性。
她不稀罕什麼秘密,況且石欣塵也受夠保守秘密了,以其持重,趕快離開此地毋寧更像她會做出的決定。
耿照正想著要如何說服她深入探索法身廳,找出離三昧輕易交出“隨風化境”的原因,背上的女郎卻爽快道:“既如此,我們便回頭罷,瞧瞧這法身廳到底藏了些什麼。”隱隱帶著一股難言的奮烈決絕,反而令少年猶豫起來。
“還是我先帶姑娘出去,多攜食水工具,做好準備,再回來——”
“別婆婆媽媽的。”背上溫香膩滑的嬌軀扭動起來,差點背之不住。“你若不去,我去便了。放我下來!”耿照又好氣又好笑,不免覺得鬧起小孩兒脾氣的欣塵姑娘可愛極了,雖隱約察覺這反應不尋常,仍背女郎循原路折返。
方骸血沒發現裸女像後別有洞天,是有原因的。
兩人從石雕布置最密處尋隙鑽入,幾經艱難才尋得有路,但見腳下、身側的雲石波紋顏色愈走愈深,從淺灰到近乎墨色般深濃,當作路障擺放的裸女像也隨周遭改變顏色,同時越來越多石制的部件如簷角、柱頭散落兩旁,由於通體如墨,須得細瞧才能辨出,也可能是被破壞得太過嚴重,體積形狀甚為零碎,容易忽略。
走著走著,眼前驟然開闊起來,在屋脊起伏的低矮建築群前,憑空豎起一座牌樓,高約兩丈,作五間六柱十一樓的形制,樸拙厚重,古意盎然。如此外觀理當予人雄偉的感覺,然而牌樓高則高矣,其下容人通過處不過丈餘高,起不了懾人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凸顯出精巧感,彷彿再大上兩三倍、乃至三四倍,才是本來樣貌。
牌樓之前,一道曲折的霜白路面蜿蜒迤邐,如蛇般迴繞而過,狀似護城河;其上寒氣逼人,竟是條丈餘寬的結冰河面。河道寬度劃一如以尺規,透著濃濃的人工感,卻未見鋪磚之類的設置,又不像人為溝渠。
耿照背著石欣塵一躍而過,駐足於牌樓下。來到近處,才發現牌樓所用的石材如黑曜石般晶亮微透,又似顏色更深的紫水精,通體不見榫卯接縫,周遭地面皆是相同質地,敢情這偌大的牌樓竟是硬生生從山腹礦脈中雕出來的。
黑曜石質堅而易解裂,等閑難以加工,更遑論雕成如此巨物,光憑自身重量就足以使整座牌樓應勢坍垮,碎成無數晶渣,這材料必不是黑曜石。
無論是耿照或石欣塵,都想不出有符合這般外觀質性、又能承重,同時便於加工打磨的石材。兩人齊齊仰望,良久無聲,連驚歎都發不出,毋須交談也能了解彼此心中的震撼與疑惑,也知對方無有答案,極有默契地把時間留給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