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季第一章
“那是我妈和我。”许哲端着水杯走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何姐,”许哲在我旁边坐下来,“你怎么突然今天过来了?不是说三点以后吗?”
“三点以后,”我看了一眼手机,“这难道不是三点以后?”
许哲被噎了一下。
我笑了。
“许哲,”我放下水杯,侧过身看着他,“你想我了?”
许哲的耳朵又红了。他点了点头:“想。”
“想我什么?”
“想你……在。”他说,“就是你在旁边,我就觉得挺好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诚的、不设防的真诚。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皮肤光滑而温热,胡茬刚冒出来,扎在我掌心里。
“许哲,”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许哲摇了摇头。
“因为我想来。”我说,“不是因为你求我来,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好听的话,不是因为我欠你什么。就是因为我自己想来。”
许哲看着我,年轻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
“这就够了。我想来,我就来。我不想来了,我就不来。你不用做什么,不用讨好我,不用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你做你自己就行。”
我顿了顿:“因为我也在做我自己。”
许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何姐,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不需要我。”许哲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但你需要你自己。”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他准确地捕捉到了我想表达的核心。
“许哲,”我说,“你比你以为的要聪明。”
许哲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被夸奖之后的开心。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做爱。
坐在沙发上,喝了两杯水,聊了一会儿天。许哲给我看了他手机里存的健身视频,教我怎么做标准的深蹲。我试着做了几个,许哲在旁边纠正我的姿势,手扶在我的腰上。
走的时候,许哲送我到楼下。
“何姐,下次什么时候来?”
“看心情。”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降下车窗看了他一眼,“可能明天,可能下周,可能再也不来了。”
许哲知道我在开玩笑,但还是露出了一丝紧张。
“逗你的,”我发动了车子,“下次我提前告诉你。”
“好。”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平安夜那天,学校下午放了半天假。
陈建国说晚上要不要出去吃饭,我说“算了,朵朵明天还要上课”。
晚上,朵朵睡了。陈建国在客厅看球赛。我换了一身衣服——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下身是黑色的加绒打底裤,脚上一双过膝的黑色长靴。涂了口红,正红色。
拿起包,走到客厅:“我出去一下,同事约了喝东西。”
陈建国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但他说出口的话是:“早点回来,明天还要上班。”
“好。”
出了门,开车去了许哲家。
许哲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湿漉漉的。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何姐,你今天……很好看。”他说。
我走进门,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平安夜,”我说,“来陪你过。”
许哲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做爱。
许哲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和一盒切好的水果——芒果、草莓、蓝莓。我靠在沙发上,喝着一瓶啤酒,许哲坐在我旁边,两个人一起看了一部电影。
我不记得电影的内容。但我记得一些别的细节。
我记得许哲看了一会儿电影,悄悄地把靠垫拿走了。记得他的手慢慢从沙发上移过来,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我没有缩回去,他就一根一根地把手指嵌进了我的指缝。记得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画圈。
记得电影播到一半的时候,许哲忽然转过头来,嘴唇碰了碰我的太阳穴。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记得我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电影结束的时候,啤酒已经喝完了。我站起来,拿起大衣,穿好。
“何姐,你这就走?”许哲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舍。
“嗯,明天还要上班。”
走到门口,拉开门。
“何姐。”许哲在身后叫我。
我回过头。
许哲站在那里,一米八八的大个子,穿着一件白色T恤。他的表情很复杂。
“怎么了?”我问。
“平安夜快乐。”他说。他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我看着他的脸,在那张年轻的、不设防的脸上,我看到了那种“想占有但又不敢说”的贪婪和怯懦的混合物。
我曾经为这种眼神心动,为这种眼神失眠,为这种眼神把手机攥得发烫。
现在看着许哲眼里的这种眼神,心里只有一个感觉——我有能力让一个男人这么想我。
不是“我被需要了”的感动,而是“我能让别人需要我”的确认。
“平安夜快乐,许哲。”我说,然后关上了门。
周五下午,我去了健身房。
许哲正在带另一个会员,一个年轻女孩。许哲在指导她做高位下拉,手扶在她的肩膀上。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到更衣室换了衣服——黑色运动文胸,灰色高腰瑜伽裤。把头发扎成高马尾,走到器械区,自己开始做热身。
许哲看到我了。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指导那个女孩。但他的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
过了大概十分钟,许哲送走了那个女孩,走到我这边来。
“何姐,你今天怎么这个点来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怎么,打扰你带别的会员了?”我没有看他,继续做着自己的动作。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他。
“许哲,我逗你的。”
许哲松了一口气。
“今天的训练你带我吧,上次那个臀腿计划,再做一遍。”
“好。”
训练结束后,我在更衣室冲了个澡,换回自己的衣服。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衫,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脚上一双小白鞋。
走出更衣室的时候,许哲已经等在外面了。
“何姐,”他说,“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他的表情比平时认真,眼睛里没有那种“想见你”的热切,而是一种更郑重的严肃。
“怎么了?”我问。
“我想请你吃饭。不是那种随便吃吃,是正式的。餐厅我已经订好了。”
我愣了一下。
“许哲,”我说,“你这是在约我吗?”
许哲的脸红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是的,何姐。我在约你。”
我看了他三秒钟。
“几点?”
“七点。我来接你。”
“不用来接我,”我说,“把地址发给我就行。”
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去赴了约。
许哲订的餐厅在城西,一家西餐厅,不大,但很安静。灯光是暖黄色的,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放着一支小小的蜡烛和一朵红色的玫瑰。
我到的时候,许哲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下身是深灰色的西裤,脚上一双皮鞋。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穿成这样。
他看到我进来,站了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他赶紧推回去,耳朵又红了。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今天穿得很好看。”我说。
许哲的脸更红了。“我……我特意去买的。我不会挑衣服,问了导购。”
我笑了。
“好看。以后多这么穿。”
那顿饭吃得很慢。许哲不太会用刀叉,切牛排的时候姿势有点笨,刀子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切好的牛排换给了他。
“许哲,”我喝了一口红酒,“你为什么约我吃饭?”
许哲放下刀叉,看着我。他的表情很认真。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只是想和你……那个。我是真的喜欢你。何姐,不管你信不信。”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烛光下,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紧张,有一种“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的勇气。
“许哲,我相信你是真的喜欢我。”
许哲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接着说,“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们不会有结果。我不是在跟你谈恋爱,我是在做让我自己开心的事。你让我开心,我就跟你在一起。如果哪天你不让我开心了,我就走。没有商量的余地。”
许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何姐。你说过了。”
“你知道就行。”
“但是,”许哲看着我,“就算这样,我还是想对你好。”
我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吃甜点。
那天晚上,我去了许哲家。
依然没有做爱。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许哲的手握着我的手。电影看到一半的时候,他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没有推开他。
电影结束的时候,我该回去了。
站起来,许哲也跟着站起来。
“何姐,谢谢你今天来。”
“不用谢。”我穿好大衣,拿起包。
走到门口,拉开门。
“何姐。”许哲又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头。
许哲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件白色T恤。他看着我的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复杂。里面有喜欢,有不舍,有一种想要更多但又不敢开口的克制。
“新年快乐。”他说。他知道我三十一号晚上要陪家人,提前说了这句话。
我看着他的脸,在那张年轻的、干净的、不设防的脸上,看到了一个二十二岁男孩能给出的全部真心。
“新年快乐,许哲。”我说。
关上了门。
2024年12月31日,下午。
我从防火门后面走出来,拢了拢大衣的领口。手指碰到锁骨下方那片红痕的时候,轻轻蹭了一下。
那片红痕是半小时前留下的。许哲的嘴唇、舌头、牙齿,在我的锁骨下方反复流连了十几分钟,直到那片皮肤从白变粉、从粉变红,直到我忍不住推他的头说“够了,再吸就成草莓印了”。许哲才不情不愿地松开。
许哲在性方面的进步很快。从第一次的生涩笨拙,到现在的有模有样,只用了很短的时间。我不关心他怎么进步的。我不要求许哲忠诚,因为我也给不了他忠诚。
我需要的只是快乐。许哲能给我,就够了。
至于许哲能不能从别人那里得到快乐,那是他的事。
走出地下车库,走进盒马生鲜超市。
买了几样东西:一盒草莓,一盒蓝莓,一袋车厘子,还有一箱牛奶。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男孩,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我不在乎。
付了钱,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冷风扑面而来。裹紧大衣,朝停车场走去。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束白色的洋甘菊。不是为了送给谁,就是觉得好看。
上车之后,把购物袋放在副驾驶座上,把洋甘菊放在购物袋旁边。发动车子,打开暖风,等玻璃上的霜化掉。
手机震动了。
许哲发来一条消息:“姐,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没有回复。
又震了一下。
许哲:“何姐?”
还是没有回复。
我故意不回复的。不是因为我讨厌他,而是因为我喜欢这种“掌控节奏”的感觉。让许哲等一等,让他多想一会儿,让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每隔几秒就看一眼屏幕,看看何静有没有回复。
这种等待,对许哲来说是煎熬,对我来说是确认——确认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
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城市的灯火在身边流动,路灯、车灯、霓虹灯,红的绿的黄的白的,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我在这条河流里穿行,不急不慢,方向明确。
车里的音响放着一首老歌,跟着哼了几句,声音不大,调子也不准,但哼得很开心。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停下来。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行人,有的人拎着年货,有的人牵着孩子,有的人搂着伴侣。
想起两年前的自己。那时候的我,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方远会不会给我发消息”“林锐什么时候约我”“陈建国有没有发现什么”。我活在一个由别人编织的网里,每一个念头都牵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系在别人手上。
现在不一样了。
线在我自己手里。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见谁,就去见谁。想快乐,就去寻找快乐。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
绿灯亮了。
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开得不快,但很稳。方向明确,目光向前。
后视镜里,那家盒马生鲜超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城市的灯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