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时代初中一二年级篇
但关於冬,最后记住的就两样:山上牵手时的心跳,还有后山坡上她转身走的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是我对她最后的印象。牵手是靠近,背影是走远。而我啥也没做。
三
初秋早读课,班主任带进来个新同学。
她叫云,跟从xz转业的父亲回的小城。站讲台上,头低著,两手攥著书包带子。书包洗得发白,边角都毛了。衣服旧旧的,样子跟我们穿的不太一样,顏色深,料子厚。
抬头那一下,全班都静了。她脸上有两团淡淡的高原红,衬得眼睛特別亮。皮肤是高原太阳晒出来的那种深褐色,不像我们城里孩子白,但看著乾净。笑起来一口白牙,带著高原人那股爽快劲儿,可那爽快里头,又藏著一丝怕生的意思。
班主任让她介绍自己。她声音特別小,说了句“我叫云,从xz来的”,就没话了。耳朵尖红红的。
城里女孩子背后说她黑,说话时捂著嘴笑,那眼神说不上多坏,但扎人。她们不跟她玩,不跟她一块儿吃饭。课间別人扎堆说笑,云一个人坐座位上,低著头翻课本,偶尔抬头看窗外一眼,又低下去。
看她那样,我心里不是滋味。
这模样,这处境,跟我刚农转非进城时一个样。那时候我也是浑身土气,说话带著乡音,被人躲著。那种滋味我记得——像一个人站在街口,人来人往,没谁停下来看你一眼。
就为这个,我想多照应她。
我找她说话,问xz什么样,问她那边的学校。一提xz,她眼睛就亮了,话也多起来,跟我讲雪山,讲经幡,讲草原上的氂牛,讲得眉飞色舞,脸上的高原红都活了。我陪她预习复习,下课喊她一块儿去操场。云眼里慢慢有了笑模样。
可这事让冬和她那几个伙伴注意到了。
其实也不是多討厌云,更多是醋了。班里的女孩子早分成了几个圈子,冬她们那个圈子在最上头——学习好、长得好、家里也好,是班里的风向標。她们对云的嫌弃,別的圈子也跟著学。
我没办法。那会儿一个男生的善意,顶不了啥事。我试过多跟她说几句话,结果看我们的眼神更怪了,还有男生起鬨,说“你是不是喜欢那个xz来的”。我嘴笨,不晓得咋说,也不敢再明著来。
云倒像没看见这些。她还是愿意跟我说话,眼里没怨,还是乾乾净净的。她跟我说话时总笑著,那笑不掺东西,像高原上的天。
直到那天下午。
放学后,冬拉著我往后山坡走。她走得快,我跟在后头,心里觉得不对劲。远远就看见云也在那儿,几个女孩子围著她,嘰嘰喳喳说著啥。听不清,但飘过来的话像碎玻璃。
冬让我在不远处等著,不许过去。然后她径直走过去,加进了那群人。
我站那儿,脚像钉住了。
我不晓得她们说了些啥。大概能猜到——外地来的、黑、土气。可我那会儿不知怎么了,就僵在那儿,没上前,没替云说一句话。
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为啥没动。是怕?是怵?还是那年纪的男孩碰上女孩之间的事,天生就不知道咋办?
云一个人站在中间,那样子我一辈子忘不了。她脸上那份爽朗没了,换成一种灰灰的落寞。嘴唇抿著,像忍著啥。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很快转开了。
那一眼里没怪,没怨,就是失望,安安静静的失望。
从那以后,我不敢再明著对云好,怕给她添麻烦。对冬和她那几个伙伴,也多了点说不清的疏远。我甚至有点怕见冬,怕想起那个山坡,怕想起自己那会儿的怂。
云后来进了另一个圈子,都是班里不太合群的人凑一块儿的。没人再特意欺负她们,可也没真正融进去过。
走廊上碰见,她低头快走。我也低头,装没看见。
四
多年以后,再想那段日子,夜色里的信、掌心的温度、云那一眼,还是清清楚楚的。
那些暖和那些愧,都是时间留在我身上的印子。
那只锈铁盒,藏的不是啥秘密。藏的是写信时的心跳,牵手时的烫,站著不动时的僵。藏的是那个还不会护著別人的自己,那个关键时候缩回去的自己。
那些信、那双手、那个背影、那一眼——它们没消失。只是从日子里转进了记忆里,安安静静搁著,等哪天不小心碰著了,就全翻出来。
我问过自己好多回:仙是谁?云后来好不好?那座南方小城,有没有最后接纳她?
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了。
可后来我也慢慢想明白了。青春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啥圆满结局。留下的是一些没答案的问题,一点温度,一些还不上的愧,和一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帮別人写过那么多情书,自己的心意一个字没写过。我懂云的孤独,可她最需要帮忙的时候我僵在那儿。我喜欢过仙的字,却从没敢问过她名字。
这些,不全是怂。
是一个男孩还没学会护別人之前,笨手笨脚学护自己的样子。是那年纪我能做的最好的事——哪怕后来成了心里一根软刺。
真放下来,不是找到她们,不是补上啥。
是认了那个缩回去的自己,也曾真心活过。
是认了那份不周全,曾真伤过人,也扎过自己。
然后带著这些印子,接著走。
它们在记忆里安安静静躺著,像那只墙洞里的锈铁盒。等哪天,被谁的手肘,轻轻碰落。
那只锈铁盒后来不知道去哪了。墙洞还在不在,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