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军营,帅帐中。

端坐于帅案前的关羽凤眼微眯,正听长子关平匯报军情。

“父帅!今日清点营中兵马,荆州老营中又有数百人於夜间逃散。我军虽在当阳城附近筹得些许粮食,却也不过多支持两日……恐怕不足以夺回江陵。”

正说话间,忽听得帐外有喧譁哭泣之声,关羽一双丹凤眼睁开,目光中精光闪动。

关羽虽体恤士卒,但军规甚严。若在平时,营中万不得高声喧譁,否则便要军棍伺候。但眼下,关羽在军营中的声望一落千丈……

关羽皱了皱眉,正要起身出帐查看。忽听得营门外马蹄声响,接著便响起刘封话语。

“请君侯回襄阳主持大局!”

关羽听得真切,一时却不解其中含义,他素来自傲,又自恃长辈身份,便在这般败局中,也只是捋了捋頜下美髯,命长子关平到营门外去一探究竟。

刚沸腾喧譁、大有炸营之势的一眾士卒忽听得营门外响起刘封话语,便宛似晴空听到一声霹雳般。

刘封语音高亢,立马於寨门前將语声传得甚远,不多时,原本因伊籍“表演”而鼓譟喧譁而大有失控跡象的军营,在听闻援兵消息后,反倒因看到活下去与復仇双重希望而变得镇定下来!

这时,刘封遥见一人快步走来。

关平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战袍,腰间悬剑,面容与关羽有七分相似——同样的丹凤眼,双眉斜飞,只是少了那標誌性的长髯,却多出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锐利。数月征战在此人脸上刻下了疲惫的痕跡,眼窝微陷,颧骨比从前更显,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像一桿插在雪地里的长枪。

关平,字坦之。刘封自原主记忆中认出了他。

看见刘封的那一刻,关平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大步迎上,双手抱拳。

“兄长!”

关平未称呼刘封“副军將军”,反倒叫了一声兄长。刘封年长关平数岁,二人虽非同姓,却同为刘备帐下的二代將领,多年来並肩作战之次数並不少。

刘封还了一礼,伸手扶住关平的手臂,上下打量他一眼。

“瘦了。”

关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却未见半分颓丧。“瘦是瘦了些,幸好骨头还在。”他说完侧身引路,“父亲在帅帐中,兄长请。”

刘封並未著急迈步。

他站在营门內侧,目光扫过四周聚拢过来的士卒。伊籍哭声仍在营中迴荡,荆州兵脸上有些尚掛著泪痕,拳头还攥得死紧,眼中恨意烧得正旺。

刘封知晓,恨意是最好的燃料,但也最易熄灭。

他需要在火上再浇一瓢油。

他忽然提高声音,朝关平问道:“坦之,君侯身体可好?”

这一声问得极响亮,周围士卒都听得清清楚楚。关平微微一怔,旋即会意,同样高声答道:“父亲身体康健,每日仍能开三石弓!”

刘封点了点头,声音又拔高了一截:“那便好!我此番赶来,一是迎君侯回襄阳坐镇,二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沾满泪痕与尘土的面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二来,是要告诉诸位弟兄。樊城,襄阳,已尽入我手。曹仁授首,吕常自尽,汉水沿岸,已是汉中王之天下!”

这一声如惊雷落地。

营中那些或哭或吼或沉默的士卒,几乎在同一时刻停下所有动作,齐刷刷地望向刘封。

那络腮鬍老卒瞪大眼睛,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一个年轻士卒甚至忘记擦去脸上泪水,张著嘴呆立在原地。

樊城。襄阳。

这两个地名对这支军队而言意味著什么,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半年前他们从江陵出发北伐,打的第一仗便是樊城。君侯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靠得便是樊城一战。

而后数月围城,曹仁龟缩不出,他们在樊城城下流了无数血汗。最终因为江陵失守不得不退兵时,多少人在汉水边回头望樊城,把嘴唇咬出了血。

那座他们打了半年没打下来的城,被刘封打下来了?

那座挡住君侯北伐脚步的城,被眼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打下来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营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那不是欢呼,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后喷薄而出的宣泄。

有人振臂高呼,有人以刀击盾,有人衝上前来想靠近刘封却被亲卫拦住,便隔著人墙朝他拼命抱拳。那络腮鬍老卒忽然单膝跪地,朝著刘封重重磕头。

“什么?襄阳樊城攻陷了?”

“曹仁已死?俺们攻了三四个月都没攻下的襄樊……居然被汉中王长子轻易拿下了?”

“援兵来了?咱们都有救了?”

“可以杀回江陵,替妻儿报仇了!”

“刘將军!带我们杀回江陵去!”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引线,越来越多的士卒跟著喊將起来。

“杀回江陵!”

“为家眷报仇!”

“杀吕蒙!”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在当阳城的暮色中翻滚激盪。刘封站在声浪中心,神情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隨关平朝帅帐走去。

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烧起来。接下来要做的,是让它烧得更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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