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清河县的第一场雪,在腊月的第一天就来了。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老天爷筛下来的盐粒,落在地上,落在瓦片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细细的水珠。

天冷,又下了雪,外院的师兄弟们都缩回了屋里。有的裹著被子聊天,有的凑在炉子边烤火,有的乾脆钻进了被窝。

许清却仍旧站在练武场上,摆开桩架,一拳一拳地打。

拳风在雪幕里炸开,发出沉闷的声响。雪花飘到他面前,被拳风震得四散纷飞。

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头顶上,可不等积起来,就被他身上的热气蒸腾成了水珠。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团热气裹住了,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隱隱约约地蒸腾著一层白雾。

他一遍一遍地打著,拳劲越来越沉,气血越来越旺。

雪花落在他身上,化开。再落,再化开。

青砖地面上,他脚下的那片地方始终是乾的。

......

腊月里连著下了三场雪,一场比一场大。

头一场雪薄薄的,像是老天爷撒了层盐粒子,落到地上就化了,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跡。

第二场雪来得猛,鹅毛似的往下飘,一夜之间把整个清河县城盖了个严严实实,屋顶白了,树梢白了,连武馆门口的石狮子都白了。

到了第三场雪,风也来了,雪借风势,风助雪威,白茫茫的天地间什么都看不清,雪花横著飞,打在脸上像针扎。

腊八这天,风停了,雪也停了。好几天没露头的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光铺在院子里,把积雪照得亮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一丝云都没有,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可赵岩没什么心情赏雪。

前院弟子们聚在一起,吴明远和陈旺站在最前头,一身劲装,腰背挺得笔直,精神头都不错。可少了一人——郭欢没来。

郭欢在码头掛职,不住院里,平日里来武馆练功也是来去匆匆。適才他让人去喊郭欢,可带回来的结果却是......郭欢昨夜巡视码头的时候意外摔伤了腿,来不了了。人已经在家里躺著了,走不了路。

赵岩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种暴怒的难看,而是一种沉沉的、像阴天一样的难看。

“师父,码头上结冰,湿滑得很。可能是郭师弟不小心......”陈旺看师父脸色沉的嚇人,想劝劝师父,可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码头上是结了冰。可郭欢在码头掛职了大半年,天天走那条路,从来没摔过。偏偏在腊八会的头天夜里摔了。偏偏摔得那么巧,伤了腿。一个练武的人伤了腿,还怎么上台?

赵岩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门外,又落在院子里那片被太阳照得发白的雪地上。

入腊月的时候,他就让陈旺跟郭欢说了参加腊八会的事。

郭欢当时答应得挺痛快,脸上还带著笑,说“师父看得起我,我一定好好打,不给武馆丟脸”。可真到了腊八这一天,郭欢却“意外”伤了,来不了了。

他怎会看不出,郭欢不是伤了,是怕了。怕奔雷武馆那几个好苗子,怕他们下狠手,他不想成为下一个寧云。哪怕奔雷武馆的人根本不会在意他一个普通弟子,他也不想担这个风险。

赵岩嘆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雪地,连个痕跡都没留下。

他不怪郭欢。严格来说,他和郭欢並不是真正的师徒。郭欢交银子,他传功夫,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若非要扯点情分,也就是郭欢去码头掛职那事儿,是他推举的。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

郭欢为他自己的前程考虑,不想惹麻烦,不想被废、被重伤,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换了是他,站在郭欢的位置上,未必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心里头那股子滋味,说不上来。

不是怒,不是怨,也不是失望。是凉。像是大冬天站在雪地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凉意顺著脊背往下淌,一直凉到脚底板,凉到骨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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