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道韞回娘家(上)
深夜,王氏庄园。
一处厅堂里,灯火犹盛,酒气与炭火之息氤氳满堂。
王凝之正与几个宾客一同饮酒。
东晋上流社会的酗酒风气是极盛的,酗酒这件事,甚至被视为一种玄理的行为,士族子弟以豪饮为放达,以酣醉为旷逸。
王凝之便是此道中人。
他今夜喝了不少,面颊已泛了红,漆纱冠歪在一边,说话时口舌已蹇涩,可他还在喝。
他端起酒盏,与身旁一个宾客对饮一盏,復自斟一盏,仰首饮尽。
几个宾客陪著他喝,也都有了醉意,有人拍案高歌,有人伏在几上,有人举著酒盏踉蹌地站起来,要与他行觴为乐。
王凝之哈哈笑著,將酒盏往几上一搁,忽然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厅堂中间,扬起手,声音因醉意而有些沙哑:“诸君!今夜星斗灿烂,正是通神之良辰。且看我踏星步斗,拜神降灵!”
几个宾客纷纷起鬨叫好。有人將矮几推到一旁,腾出空地;有人递上一柄桃木剑;有人將廊下的纱灯移了两盏进来,將中间那片空地照得通明。
王凝之解髻散发赤脚,手握桃木剑,在厅堂中间踏起了步罡。他脚下踩著七星方位,口中诵咒,时而昂首向天,时而俯身指地。
几个宾客围坐在一旁,有的拍手,有的叫好,有的也跟著念起了咒语。
王凝之是五斗米道的狂热信徒,常烧香礼拜,遇事便踏星步斗,拜神降灵,祈求神明显灵。谢道韞劝他,他不听,只说谢道韞不懂道法。
厅堂外,廊下暗影中,谢道韞正悄然独立。
她披著一件素色外氅,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著厅堂內的一幕。
她看著王凝之披头散髮,赤著双脚,握著桃木剑在咒语声中踏著七星。她看著那几个宾客围著王凝之又笑又呼,火光將王凝之的影子投在墙上,时大时小,乍明乍暗。
她没有出声,只是看著。
寒风从廊下吹过来,她將身上的外氅拢了拢,然后转过身,沿著迴廊走回了自己的雪斋。
青綃正在雪斋里候著,见谢道韞推门进来,忙迎上去,却见夫人面色沉鬱,噤默不语。
“大家。”青綃低低唤了一声。
谢道韞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矮几前,跪坐下来,提起一管毫笔,在砚上蘸了蘸残墨,低头写字。
青綃不敢復言,悄然退立一旁。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隱隱传来诵咒之声,是王凝之还在拜他的神。
……
……
翌日,雪后初霽。
阳光从直欞窗照进来,照在雪斋窗下的矮几上。
谢道韞坐在几前看书。
她今日换了一身衣裳,上著一件青碧色锦缘襦,下系一条月白色长裙,腰间束著锦带。虽说高髻上依然簪著玳瑁云纹簪,耳上依然缀著明月璫,但衣著较昨日素净了些。
她手中的书卷,是《楚辞》。
她展卷至《九章》中的《思美人》,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詒。”
她读了这一句,便读不下去了。
屈子满腹的衷情无人可寄,与她此刻的心境,竟是一般无二。
她的目光久久停在“媒绝路阻”四个字上,微微有些出神。
她又忽然想起了《九歌》中的《湘君》。那几句辞,她是自小便熟读的。此刻她不必展卷,那些字句便自行浮上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