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內铺素毡,置暖炉一具、小几一张。

炉中炭火已燃,暖气氤氳满厢。

谢道韞跪坐毡上,拢帔於肩,傍炉而坐。

拉车的是一头青牛,牛角上包著铜套,牛背上覆著一方青布障泥,牛蹄上裹了草履,走起来稳稳噹噹。

车外隨行一眾护卫,或佩刀,或负弓。

姏姆阿綺跟在车旁,背著一只包袱,神色冷冷的。

车夫轻喝了一声,以细竹竿轻叩牛臀,青牛甩了甩尾巴,迈开了蹄子。

牛车缓缓驶出了庄园大门,上了官道。

官道上的积雪尚未全消,被往来车马碾得斑斑驳驳。

偶尔有行人从车旁经过,有挑著担子的货郎,有挎著竹篮的村妇,有牵著耕牛的农夫。他们看见这辆黑漆牛车,便侧身避让,有的甚至低下了头。

谢道韞坐在车中,捲起青帷,望著车外雪后初霽的天地,望著缓缓后退的风景,默然不语。

山阴王氏庄园与始寧谢氏庄园,这两地之间,相去不过百余里。

这百余里的路,她这些年已不知走了多少趟。

每一次走这条路,心境都有所不同。有时是回娘家省亲的欢喜,有时是省亲后归夫家的悵然,有时是因事返乡的急切,有时则是气恼,比如今日。

她忽然想起那年嫁给王凝之时,叔父谢安对她说的一番话。

那日,谢安命人將她唤至书斋。

她到时,谢安正独自在窗下弈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谢安指了指对面的空席,示意她坐下。

她依言跪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谢安落下一枚黑子,方才开口,语气像是閒谈,又像是讲学:“你嫁入王氏,便是王门之妇了。”

她垂著眼,没有说话。

谢安看著她,目光温和,缓缓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大愿意。王凝之其人,篤信五斗米道,於世俗事理未甚通达。”

他顿了一顿,又道:“你嫁过去,不是去与他爭什么高下的。你只管做你自己,他信他的鬼神,你读你的书;他画他的符籙,你写你的诗文。不必强求他懂你,也不必因他而气恼。”

他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疼爱:“人生自守而已,胸有丘壑,外物无伤。你心里有天地,笔下自有乾坤。这些,谁也夺不走。”

她看向叔父的眼睛,那双眼眸深不见底。

她嘴唇动了动,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轻声道:“叔父,我怕嫁入王门,往后余生便陷入不幸。”

谢安沉默了很久,方道:“婚姻之重,在合二姓之好。你为谢氏女,他乃王氏子,此事非独你二人,实关两家。”

她没有再说了。

此刻,牛车继续在官道上走著,平稳得像是湖面上一叶小舟。

车外,雪后的田野依然在视野中缓缓后退,远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若隱若现。

谢道韞放下了青帷,收回了目光,低下了头。

她忽然又想起小时候,有一回也是雪后初霽,阿父携著她的手,在庭中赏梅。阿父指著庭前一株腊梅,对她说:“这花,不爭春而独芳於雪中。非不能爭,是不屑也。”

那时她听了,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如今想来,她往后余生,或许也会像那株腊梅一样,独放於风雪中,无人赏亦不爭,寂寥终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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