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往復
唐僧睁开眼。
他愣了一瞬……自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昨日的客位上,脊背挺直,袈裟整齐,仿佛从未离开过。
不对。
昨夜明明是在这大厅里对付了一宿,三个徒弟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他也寻了个地方睡下,怎么一睁眼又是这般光景?
他猛地转头。
悟空、八戒、沙僧,三人各自坐在昨日的位置上,脸上是同样的茫然。
悟空正站在他右手边,毛脸上那双火眼金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瞳孔微微收缩。
八戒在他左手边,刚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大耳朵竖得笔直,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沙僧站在最外侧,那张万年不变的青脸上,罕见地现出了几分波动。
那妇人正坐在主位上,脂粉不施犹自美,风流还似少年才。
见四人齐齐看著她,她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朝堂下吩咐了一声:“看茶。”
与昨日一模一样。
几个丫环鱼贯而入,端著茶盘,一一奉上。茶盏是青瓷的,胎薄如纸,釉色温润……还是昨天那几只。
八戒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茶汤,嫩芽浮在水面上,连叶片的数量和位置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他的手指开始发抖,茶汤在杯中盪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唐僧定了定神,试探著开口:“女菩萨,昨日小僧冒昧……”
话未说完,那妇人已奇怪地看过来:“长老,你们四人才进了屋子,哪有什么昨日?”
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不解,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那困惑太过自然,自然到唐僧心里猛地一沉。
唐僧如坠冰窟,面色惨白。
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昨日的种种,到底是真实发生过,还是他方才打了个盹,做了一场怪梦?
悟空眉头紧皱,火眼金睛一眨不眨地扫过四周。
每一样东西都在,每一样都没有破绽。或者说,每一样都太正確了,正確得让他浑身发毛。
不是幻术。他反覆確认过。
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变化之术。
墙是墙,茶是真茶,那妇人是活生生的人,血脉流转,气息温润。所有东西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层真实底下蠢蠢欲动。
他知道这是佛仙点化。
这是某种他尚未完全看透的力量,將昨日的一切重新摆回了他们面前,如同一盘被復盘了的棋局,每一颗棋子都精准地落回原位。
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考验没有结束?还是说,昨天的过关不算数?
那妇人却不管他们心中如何翻江倒海,已经笑吟吟地开了口。她放下茶盏,將昨日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从娘家姓贾夫家姓莫,到公姑早亡丈夫去世,再到水田三百余顷、黄水牛一千余只、綾罗八九年穿不著、金银一生使不尽。一字不差。
最后她再次问道:“小妇娘女四人,意欲坐山招夫,四位恰好。不知尊意肯否如何?”
唐僧坐在那里,面色发白,嘴唇翕动了两下,一句话说不上来。
他的心在胸腔里怦怦地跳,不是被富贵打动的砰然,而是被困在一种无法理解的诡异情境中升起的茫然。
他昨日已经拒绝过了,用那首诗,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可此刻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重复昨天的答案,还是该给出一个新的答案。
悟空看著师父那副张口结舌的模样,放下手中茶盏。“篤”的一声,不大,却足以打破堂內那令人窒息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