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蛰龙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
沈七做了一件他从踏进这间书房起,就一直在克制自己不要做的事。
他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江新月的面孔,落在他头顶上方。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
高手对视线的感知异常灵敏。万一对方察觉了什么不对……
但沈七还是看了。
因为他需要知道,自己面前坐著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
沈七的瞳孔一缩。
江新月的命丝,也有形。
一枚玉璧。
青黑色泽,通体温润。璧面之上,龙纹蜿蜒盘曲,鳞片分明。
但和先前所遇到的晏清命丝不同,晏清的竹简官印高悬头顶,光华流转,昭彰於外。
江新月的玉璧却沉在水下。
四周漫漫是幽暗寒潭,水色青黑如墨,深不见底。
玉璧就沉在潭底。龙纹轮廓隱约透出微光,却透不出水面。
有龙之形,无龙之势。
蛰龙困於寒潭。
和他前几日研习《渊明髓》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
千丝万缕织而成格,原来这就是命格。
按《渊明髓》所载,此人当为潜龙待渊之命。
这位司主大人,有大才,有大器,却被困於深水。
坐镇承平郡监天司,听著威风,实则不过是偏远郡城的閒差,纵有万般抱负也不得施展。
难怪。
但蛰龙终究不是死龙。
《渊明髓》上写得明白——潜龙待渊者,只待时机至,便可破水腾云。
沈七正要收回目光。
毫无徵兆地,深藏玉璧的寒潭开始震颤。
起先只是水面微微晃动。
紧接著,大片气泡从深处翻涌上来。
潭水开始沸腾。
暗青色水汽蒸腾而起,与一缕从玉璧龙纹中迸发的金色光芒缠绕在一起,拧成一根直衝而上的云柱。
从龙首开始,一道裂纹沿著龙脊急速蔓延。裂纹经过之处,金色的光从璧体深处渗出来。
眨眼之间,玉璧炸裂。
寒潭被一层一层撕裂。青黑潭水崩碎,碰到命丝的瞬间蒸发殆尽。水植焚毁,淤泥消散,千丈寒潭在几个呼吸之间被彻底焚烧一空。
一条龙破壁而出。
青色鳞甲逐片展开,由青转金,一片接一片。
龙首昂扬,双目迸射赤色火光。
龙爪之下,金色云气凝聚成形,托著整条龙缓缓升腾。
青、金、赤三色在江新月头顶交替闪烁。
沈七从未见过如此壮美的变化。
他站在原地,心臟擂鼓一般狂跳。
……
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几个呼吸,那条破壁而出的龙便逐渐收敛了光华。
三色命丝从极盛的绽放中缓缓回落,在江新月头顶重新聚拢、缠绕、编织。
龙形保持著昂首的姿態。
鳞甲上的金色光泽微微流动,赤色的火光在龙目中若隱若现,像是余烬未冷。
蛰龙出渊。
沈七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了《渊明髓》里的一段话:“命格之变,必有外因。或逢大劫而破,或遇明主而兴。亦有甚者,仅因一人一事之契机,天地应之,气数挪移,命格隨之而变。”
大劫?不像。江新月今夜坐在书房翻书,没有经歷任何劫难。
那就是遇到了什么人,或什么事。
今夜发生了什么?邪修的消息被报到了监天司。
而这个消息,是他带来的。
他的到来。他报的信。他引发的一连串部署。
这些事对江新月而言是什么?
沈七慢慢垂下目光。
如果他没有来报信,邪修的事迟早会被发现。但发现的时间,也许是三天后,也许是十天后,也许是外城死了几百人之后。
而他把这个时间提前了。
这个“提前”,恰好成了那个契机。
天地应之,气数挪移。
……
江新月对这一切毫无感知。
他还坐在书案后面低头翻书,嘟嘟囔囔,不知说的是原文还是自己的批註。左手无意识摸到那碗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又皱眉。
翻完一页,抬起头,忽然发现沈七还站在原地,低著头一动不动。
“还有事?”
沈七抬起头。
“大人方才说,命移格变,非大机缘不可为。小人斗胆请教,若是大人自己,可曾遇到过这样的机缘?”
江新月一愣。
隨即哑然失笑。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布长衫,又看了看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旧书。
“我?”
江新月笑著摇了摇头。
“我若有这等机缘,还会窝在这承平郡当个閒差?”
他笑完,把面前的书合上,朝沈七挥了挥手。
“行了,去歇著罢,等事了了,再回外城。”
沈七躬身抱拳。
“小人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