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夺城
王存审领命而去。
天色微明时,晋阳已完全落入周军手中。
城头残破的北汉旗帜被扯下,一面崭新的周字大纛在晨风中冉冉升起。
《诗经》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今夜之后,晋阳的命数,便要改写了。
刘崇率八千精兵南下追击周军主力,却不知老巢已被端了。等他得到消息,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沈承嗣站在城头,望著南方。
“都虞候。”王存审快步登城,抱拳道,“全城已定。俘获北汉士卒千余人,缴获粮草器械无数。刘承钧、刘继业向南突围,是否追击?”
沈承嗣摇头:“不必。刘崇就在南边,追上去恐撞上他的主力。我等兵力进攻不足,自保有余。”
他转身望向城中,士卒们正在清理街道,救治伤兵,押送俘虏,一片忙碌景象。
“都虞候,晋阳城破,要不要按规制办事?”王存审上前问道。
王存审所言规制即劫掠百姓,搜刮財物,犒劳三军。
五代十国劫掠百姓的传统由来已久,本质上是中央权力崩塌、军阀横行无道、无钱犒赏士卒的必然结果。
很多节度使手中军队与匪帮无异,行军打仗不靠粮草调拨,而是靠沿途“打草谷”。
后晋將领张彦泽在攻克潼州后,在自己的军营里竖起“赤心为主”的大旗,旗子上的墨跡还未乾透,他手下士兵已经在城中开始了烧杀姦淫,哭声震天。
后唐末帝李从珂为夺取皇位而起兵时,也曾洗劫凤翔城中所有將吏百姓的財產,甚至將家家户户的锅碗瓢盆都折价充数,用以犒赏军队。
沈承嗣显然不是张彦泽、李从珂之流,“传令下去,三军不得擅入民宅,不得掳掠百姓,不得欺凌妇孺。违者斩。”
王存审一愣:“都虞候,弟兄们苦战一夜,若不——”
“若不什么?”沈承嗣打断他,目光如刀,“我们打晋阳,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发財。谁要是敢动百姓一根毫毛,休怪军法无情!”
沈承嗣又吩咐道:“写一份安民告示,张贴四城。就说周军入城,秋毫无犯,百姓照常营生,不必惊慌。愿降者留,愿去者走。”
王存审凛然领命。
安民告示很快写好,贴在四城门口。
沈承嗣还命人在街巷中敲锣宣告:“周军都虞候沈公有令——不扰民,不抢掠,不杀人!百姓安心,照常开门营业!”
百姓们起初不信,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过了半日,见周军果然秋毫无犯,有胆大的开门探看,见士卒们坐在街边啃乾粮,连百姓家的水都不肯喝一口,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沈承嗣为何要下此严令?
不是他不想犒劳士卒,可是劳军自有正道,他比谁都清楚——五代乱世,百姓苦兵久矣。
自朱温篡唐以来,中原大地战火连绵,军阀混战,兵匪一家。所谓“打草谷”,不过是劫掠百姓的雅称。多少城池被攻破后,迎接百姓的不是王师,而是豺狼?
这样的军队,与匪帮何异?这样的胜利,又与惨败何异?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
沈承嗣虽出身行伍,却深明此理。他知道今日若纵兵劫掠,三军將士尽可变为富家翁,但晋阳百姓的心就永远丟了,天下人的民心也永远丟了。日后周军再北上,百姓会簞食壶浆以迎?不,他们会坚壁清野,拼死抵抗。
更何况他要的不是一座空城,而是一座能为后周所用的坚固堡垒。粮仓、武库、城防、民心,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