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內阁值房。

方从哲批完户部漕运题本,墨笔尚搁在砚边。门帘微动,司礼监小黄门入內,將三份黄绢抄件搁上书案。

“阁老,中旨抄件。”小黄门躬身退去。

方从哲目光垂落。黄绢四角未压內阁印,唯盖司礼监直印,乃王安抱病亲录。既已明发通政司,外头百官定已传看。

他端茶盏的手停了半息。

茶盏放回托盘,发出一声脆响。

方从哲展卷。

最上头那份抄的是天子自罚,每日减膳一餐,省下用度充作辽餉。

读罢,他心底一沉。

自罚减膳歷朝偶有为之,原不稀奇。怪在当今天子登基未满一载,病骨支离,头一刀竟砍自家饭桌。

自今日起,朝堂上再议辽餉,谁好意思下笔?天子每日空出一餐省银,谁敢拿“太仓见底”、“量入为出”跟他较真?

方从哲心如明镜。

此条厉害绝不在减膳本身,全为堵死眾口。

他七年独相,朝议辽餉但凡要追查漂没,皆被他以“稳”字压下。

稳著稳著,东林人便没了由头开口。今日起,这“稳”字用不得了。天子连自家饭桌都动了,方从哲再言“且稳一稳”,便是逆著天子走。

他將首份推至一旁,挑起第二份。

读此份,方从哲唇角微抽。

赐太子炭火,即日减三成。

单看此条,罚的是东宫,与方从哲无直接干係。

朝中弹劾“东宫蓄私结党”的刀,向来磨在杨涟等东林人手里,他方从哲从不碰这些。

这一条落下,堵的是东林的嘴。

於他方从哲,反倒顺手得一分便宜。

真正让他心寒的,乃是此条背后之意。

这一条若为太子自请,那是东宫做戏给朝臣看;若为泰昌自家加的,便是父子早已交底。无论哪种,皆说明乾清宫与东宫间,已蹚出一条朝臣插不进脚的路。

第三份抄件终究被揭开。

內帑拨银十万两,急发辽东:以蒲河十七名战死军士之家为首厚恤,余银就地恤抚辽东歷年阵亡遗孤及伤残戍卒。不过户部,不经经略。

方从哲眼角微跳。

走內帑,不过户部,不经经略——这一条方是要命。

刘一燝入阁这四个月磨的刀,志在换帅。辽东大窟窿,东林嚷著要追查漂没,名头上是肃餉,骨子里是借数字不实逼熊廷弼担罪下野。刀磨在户部、漕运与经略衙门三处关节上,等的是一回兵败后可借势发难。

如今这十万两,三处关节一处不沾。

砸得极刁。

头一句“蒲河十七名战死军士之家”,血淋淋的名目;后一句“余银就地恤抚辽东歷年阵亡遗孤及伤残戍卒”,虚笼笼的大筐。

名目装十七户。孤儿寡母,绝无人敢动分毫。

大筐里装什么?

方从哲七年独相,心头自有一笔帐。辽东戍兵六七万,歷年阵亡遗孤与伤残戍卒散在二十余卫所,粗算不下数千户。此银摊入,每户几两十几两是抚孤,剩下的若就地置办冬衣、修筑堡台、接济老残——那便是实打实军餉,只是换了名头。

而这三个名头,刀砍不进去。

“恤死”堵东林弹劾漂没之口——谁敢上疏请查十七户孤寡头顶的恤银?

“抚孤”堵户部稽核之路——阵亡遗孤散在辽东二十余卫所,户部核一户得跑一卫。

“就地恤抚”堵经略追索之柄——孙承宗人在蒲河之下,督放所至便是所至,经略衙门勘合根本递不进。

一张抄件,三重堵口。

“抚恤”二字,不是简单名目替换。是把军餉拆成千条小溪——流到十七户是恤典,流到千户是抚孤,流到堡台冬衣是就地恤抚。

东林的刀磨了四个月,磨的是户部、漕运、经略三块大铁板。今日天子一道中旨,將铁板化作水。

刀劈进水,连个回声都没有。

此刻谁敢奏请彻查这十万两漂没?——查十七户是在孤儿寡母头顶动刀;查阵亡遗孤是问朝廷为何不早抚恤;查堡台冬衣是替建奴说话。三条路,皆自掘坟墓。

方从哲靠回椅背。

他目光又落回那方司礼监直印。

王安抱病亲录,这四个字亦值得细品。

王安入司礼监二十六载,天性刚直,向来不碰中旨这等犯忌讳活计。他今日抱病爬起执笔,一非泰昌能逼,二非太子能命。

王安是自家愿走这一遭。

他知这道中旨绕开內阁,將来朝臣追究,头一个要扛的便是司礼监那一印。

他替泰昌扛了,亦替东宫扛了。

二十六年未沾的脏活,今日沾了。

方从哲昨夜独坐灯下,权衡三息定下决断:不阻挠,不帮忙,看戏。

今晨睁眼方觉,看戏的已非自己,全成了泰昌看他这齣戏。

方从哲独坐良久,提烛剪凭空连剪两下。

辰时末,中书舍人徐一清趋步入內,压低嗓音:“阁老。方才韩阁老在值房里,对刘阁老递了话。”

“说甚么?”方从哲未抬头。

“韩阁老说……”徐一清顿了一息,“季晦,这几个月,咱们是不是……太低估太子了?”

方从哲烛剪顿住。“刘阁老呢?”

“刘阁老把手里那份弹劾熊廷弼的底稿,撕了。”

方从哲“嗯”了一声,未置一词,只拿烛剪又绞了一回残芯。

…………

未时,乾清宫暖阁。

朱由校独身入內。掀帘,热浪比昨夜轻了一截。炭盆烧得收敛,灯只点一盏。王安候在阁外,未跟进。

泰昌帝倚御榻,神色比昨夜稳。昨夜那阵狠咳,似將痰与鬱气一併咳透。此刻眼下青影浅了一层,呼吸也顺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

泰昌帝微侧身,抬手:“坐。”

朱由校在矮凳坐下。父子对坐,相距不过三尺。暖阁极静。

“校儿,有些话朕得说在前头。”

“儿臣听著。”

“朕下这道中旨,绝非单为那十七个兵。”泰昌帝停了一息,“朕意在正告朝臣,皇权行事,未必非走內阁的路子。”

朱由校未答。

泰昌帝闔眼:“朕当年在东宫盼了三十年,不敢直接去见先皇。那三十年朕学来的唯一本事,便是认清一点,內阁这条路有时候是死路。”

朱由校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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