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卯之花
“终至无声”——铁柱贯穿目標,一切归於寂静,对应水行的“润物无声”,是整个鬼道的收束,也是灵力的最终沉淀。五行至此形成闭环:土聚铁砂,火熔铁砂,木镇铁柱,金固其形,水润铁贯——铁砂聚散是土,熔融聚合是火,自上而下镇压是木,意志维形是金,在最后调和润滑的是水。作为整个鬼道的收束,五行之力在这一刻由动入静,復归其根。
推演到此处,玄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个鬼道的最大难点就是要在短时间內同时操纵五种属性的灵力,並共同塑造出铁贯。
同时控制五种不同灵力的手势、灵子密度梯度、从“铁砂”到“灼铁”的温度跃迁所需的灵力强度、维持形態时的一心五用……
风吹过旷野,他跃过一道乾涸的沟壑。
忽然,一股冰冷的灵压从正前方压过来,瞬间打破了他的推演。隨即,浓烈的血腥气涌入鼻腔,厚重得几乎有了分量,一阵一阵地涌来,裹挟在初夏的草腥味里,还混著斩魄刀碰撞后残留的金属腥气。
玄瞬间回神,收敛灵压,脚步放缓。指尖轻轻握住刀柄,灵觉扩散开来,仔细捕捉著前方的每一丝动静,眼底充满警惕。
凹地。
四面矮丘环抱,像一口浅碗嵌在旷野中央,碗底的黄土被暗红色的血浸过,凝成斑驳的深色硬块。
碎石间横著十几具尸体,皆是死霸装打扮,衣料被巨力从接缝处撕裂,袖口与领口的布料翻卷著,露出里面惨白的衬里,每一道创口都是利落的斩击所致——最显眼的一具尸体仰面躺著,后背一道从左肩斜劈到腰胯的巨大斩口,深可见骨,死霸装连同皮肉被齐齐切开,血浸透了整片衣料,乾涸发黑,將布料僵成奇怪的形状,半边脸埋在碎石里,另半边对著天空,眼眶里倒映著缓慢移动的云,毫无生气。
一把浅打插在泥土里,刀身没入大半,只露出刀柄和半截吞口,刀柄上菱形的编绳纹路清晰可辨,却黏著血与泥土掺成的泥。另一把浅打断在离主人三丈远的地方,断口翻卷著细密的金属须,像是被硬生生用刀劈断——金属茬口参差不齐,在日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断刀旁有根孤零零的手指,指甲缝里嵌著泥土和草屑,早已失去温度。还有一把浅打完好地躺在碎石上,刀鞘不知去向,刀身上凝著一层薄灰,连一个血印子都没有,它的主人在两步之外,脖颈处一道细细的斩口,乾净利落。
残缺的灵络在尸骸上方缓缓飘散,比正常的灵络要细,顏色也淡,像烧透的纸灰被风一截一截地吹散,每一缕灵络都带著濒死的微弱波动,诉说著方才的惨烈。
风又起。血腥气又涌来一阵,玄感到胃袋在收紧,一阵一阵地抽搐,魄睡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微震颤,一下,一下,与心跳错开半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越过尸骸,落在凹地中央的那道身影上。毋庸置疑,那就是造成眼前惨状的凶手。
那人背对著玄。黑色长髮垂至腰际,发梢被暗色的粘稠液体浸透,一缕一缕粘结成綹,哪怕有风拂过,却垂在肩胛骨之间没有晃动。
死霸装从后背到袖口都被血浸透了,衣料紧紧贴在削瘦的脊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凸显出来。左手反握著斩魄刀,刀尖斜指向地,袖口还在往下滴著血,暗红色的血珠子沿著刀刃缓慢地滑下去,在刀尖凝聚,坠落,无声没入脚边的碎石缝,一滴,又落下一滴。刀身上凝著一层暗红色的薄膜,从刀尖一直覆到刀鐔,刃纹被粘稠的血浆填平了,看不出原本的纹路。
凹地四周的丘陵上,乌鸦蹲在枯枝间,歪著头看著下面,黑亮的眼睛里映著尸骸,准备进食,但却不敢靠近。
那道身影缓缓转过了头。
冷白的日光落在那张脸上,玄的呼吸微微一滯——眉眼清秀,颧骨线条柔和,嘴唇因失血而泛著病態的白,左半边脸上沾著几点飞溅的血点,从颧骨延伸到下頜,乾涸发暗,像是凝固的泪痕。
她的目光从眉骨的阴影下投过来,古井不波,明明看上去神色平静,玄却感到彻骨的杀意包裹全身,仿佛坠入一潭深不见底的冰水。
灵压从她周身瀰漫开来,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整个凹地。四面八方的风忽然停了,凹地里的空气开始沉降,变得沉重而粘稠,日光依然明亮,却像隔著层层血幕,落在地面时已经没了暖意,只剩白惨惨的光,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些碎裂的尸体、断裂的刀刃、散落的碎石——它们还在原处,可在这股灵压之下,整片凹地仿佛沉进了水底,连时间都变得缓慢。
玄知道,这是杀气和灵压压迫感太强,形成的错觉。他认得这张脸。
卯之花烈。
不,卯之花八千流,初代剑八,尸魂界空前绝后的大恶人。
玄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握住了刀柄,刀身仍停在鞘中,没有拔刀的动作。他不確定对方是否会突然暴起,又怕自己拔刀会刺激到对方,引来一场本可避免的无妄之灾。
四目相对。日光缓慢地挪过凹地的边缘,照在那些碎裂的尸骸上,照在插在泥土的浅打上,照在碎石间的断指上,照在两人冰冷的眼眸里。凹地中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有血珠滴落碎石的细微动静,渐渐消散在死寂里,荒原安静得几乎生出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