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妻子安菲特里忒与儿子特里同,紧跟在他的身后。欧律诺墨想了想,不想同自己的好友在此争吵,也跟着他们而去。

忒提丝见了,叹了一口气,在后面叫道:“欧律诺墨,等等我,我和你一起过去。”

他们几个来到前方之时,便看到了在此等候已久的誓言女神斯堤克斯。她靠在礁石上,依旧是那种慵懒而疲惫的姿态,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一双深邃的眼眸望着远处日渐逼近的怪物群,面色平静得像是只是在等一场迟早要来的风暴。她见到几人,疑惑道:“怎么就你们几个?”说好的共同迎击提丰,怎么最后才这几个人过来?

波塞冬冷哼一声,讽刺道:“大海太大了,他们需要慢慢分。”

听到他这阴阳怪气的语气,斯堤克斯便是不进去,也知道里面大概发生什么了——能把海王气成这副模样。

随着提丰越来越近,在场的神灵,都是一副如临大敌模样,无比警惕。

然而,就在还有几海里到达波塞冬他们跟前之时,提丰忽然耳朵微动,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而后往这边看了一眼,大声叫了一句:“算了,波塞冬,你个海王没什么可当的,我直接去抢宙斯的神王宝座了。”掉头一转,竟远离他们而去。

“什么情况?”在场的神灵都是一头雾水,提丰这时突然发疯了吗?进攻海洋这么久,双方损失不小,如今眼看就马上决战了,他竟然说走就走。

波塞冬沉吟一下,随后哈哈一笑,指着欧律诺墨和忒提丝说道:“去,告诉那些开会的人,不用再讨论了。我将去奥林匹斯,若是回不来,随他们怎么分;若是能回来,他们该干嘛干嘛去,海洋上面还有一个真正的王者。”

他转头看向安菲特里忒:“要不要同去?”

安菲特里忒顿了顿,而后笑着摇摇头,不再说话。当时宙斯不来救援他们一家,如今奥林匹斯有难,她怎么可能会去。

“也好。”波塞冬淡淡说了一句,而后大声道:“特里同,走,我们去奥林匹斯。”

特里同应了一声,两人便飞向远方,急速而去。

另外一边,欧律诺墨与忒提丝也往回大家争论的地点,去向他们宣告这个不幸的消息。她们很清楚,提丰的退走只对波塞冬一人有利,而他们两家再也没有了瓜分海洋的理由。否则的话,一旦奥林匹斯神取得了胜利,他们将受到奥林匹斯神的反击。

“你应该和波塞冬一起过去的。”斯堤克斯望着波塞冬远去的方向,叹了口气。海风将她散落的黑发吹到脸侧,她随手拨开,动作漫不经心,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属于她的认真。

安菲特里忒眼神凄迷,同样望着波塞冬消失在云端的身影,淡淡回道:“当初提坦大战之时,大姐怎么不和帕拉斯站在一起。”

“不一样的。我和帕拉斯没有产生半分感情,然而你和波塞冬,还是有感情的。”

“有没有感情,谁说得准呢?克洛诺斯的儿子,都不是看重感情的人。”

“也是啊,否则墨提斯也不会落到这副下场。”

“我听说过一句话——追求与原则不同的人,不能在一起共同谋事。说的应该就是安菲特里忒阿姨与波塞冬陛下吧。”

就在两位女神在这荒岛之上探讨感情之时,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那声音不高,被海风吹散了一半,却让斯堤克斯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这个语调,这个在正经说话时尾音会微微下沉的节奏——她太熟悉了。可是不对,声音不是她记忆里那个软软糯糯、句末总拖着撒娇尾音的童声。这个声音更沉稳,更清冽,像是一把被冥河水淬炼过的利刃。但骨子里那个说话的节奏,那种在平淡语气下藏着真正在意的事的停顿方式——是她。

斯堤克斯与安菲特里忒回头一看,发现竟有两个女神出现在她们旁边,而她们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不禁大惊失色。其中一个穿着纯黑色长袍,一头红色秀发在海风中格外耀眼,正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她们。另一个——黑发高马尾,侧分的刘海被海风吹得微微散开,清丽脱俗的面容上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正望着她们。斯堤克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微微上挑的眼尾和抿着的嘴角上,落在她比记忆里高出了不知多少的修长身形上,落在她身后高束的马尾上——那条辫子不在了。那条她每天早上都会为她编好的辫子,已经变成了她自己束起来的马尾。

十年零几个月。她记得,她一天一天地数过。

斯堤克斯望着这个黑发黑瞳、清丽脱俗的年轻女神,突然鼻子一酸。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想喊那个名字,却被什么堵在喉咙里。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手指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那双一向从容慵懒的眼眸里,此刻全是一种压抑了十年之后再也压不住的东西。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斯堤克斯河底的泥沙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抖:“小阿尔忒莱雅?”

来人正是阿尔忒莱雅与赫卡忒两人。她们来到海上,却发现怪物云集,便钻到夜之主宰送给赫卡忒的夜幕长袍之中,别人无法看到她们。两人不断潜行,便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阿尔忒莱雅听到斯堤克斯叫出她的名字——那个十年没有人叫过的名字——眼眶也不禁泛红。十年了。在冥河里浮沉的那些日日夜夜,每次意识被剧痛碾碎又重组时,她都会想起斯堤克斯给她编辫子时指尖穿过发丝的温度;在深渊中独自面对那些陌生神灵时,她告诉自己不能退,因为阿姨说过“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她从死神两兄弟口中得知了,当初自己失踪,几位女神为了寻找自己,付出了多少艰辛。斯堤克斯近十年没有回冥府,一直在海洋上一个岛一个岛地找她——她知道。

她将双手从背后松开,垂在身侧,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斯堤克斯。海风把她的高马尾吹得向后扬起,她的嘴唇在微微发颤,但她没有停。十年的时间,从那个只会在斯堤克斯怀里撒娇的小女孩长成如今这个可以独自面对主神、独自进出深渊、独自杀穿怪物战场的年轻女神——她什么都可以独自撑住,除了这一刻。

走到斯堤克斯面前只有两步时,她停下,抬起眼帘,让斯堤克斯看清自己的脸——长大了,变了,但眼睛还是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然后阿尔忒莱雅两手摊开,走上前一步,双臂紧紧环住了斯堤克斯。她的脸埋进斯堤克斯的肩窝,鼻尖蹭过她领口那片被海风吹得微凉的皮肤,闻到了那股十年来无数次在记忆里反复回想的味道——冥河水汽的清冽,誓言沉淀后的微涩,还有只属于斯堤克斯的那种包裹住她的温暖。她的眼泪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无声地滑进斯堤克斯的衣领里,但她的声音是稳的,稳得只有贴在她喉咙上的斯堤克斯能感觉到那轻微的振动。

“斯堤克斯阿姨,好久不见了。”

斯堤克斯在阿尔忒莱雅抱上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解开了某种她给自己套了十年的枷锁。她的双手先是停在半空中,手指张着不知道该怎么放——然后猛地收紧。一只手死死按住阿尔忒莱雅的后背,另一只手从她的后脑滑上去,手指穿过那条高高的马尾,摸到了发根。不是从前那条她每天早晨编的松松的辫子——是陌生的手感,是她自己束起来的马尾。她扣在阿尔忒莱雅后背的手指猛地抓紧,把她的袍子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全碎了,碎得连“小阿尔忒莱雅”都叫不完整,只能把脸埋在她头顶的发旋上,闭上眼睛连呼吸都在发抖,“你长大了。头发也扎起来了。高了这么多。”她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指一遍遍地顺着她马尾的发根往下捋,就像从前每天早晨给她编辫子前先用手指把她的头发梳通时一样。这个动作做了十年,已经成为她肉体记忆的一部分。

然后她松开抱着她后背的手,双手捧起了阿尔忒莱雅的脸。拇指擦过她颧骨上被海风磨得微微粗糙的皮肤,擦过她眼角那道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泪痕,捧着这张已经不再稚嫩的脸,低头把嘴唇印在了她的额头上。不是轻轻一碰——是久到阿尔忒莱雅能感觉到她嘴唇在额头上微微发颤的吻。

然后她松开额头,又吻在了她的眼皮上。然后是她鼻梁上那一道在深渊中留下的极细的划痕。然后是她的脸颊。最后是她的嘴角——先是一边,然后是另一边,每一个吻都又轻又久。阿尔忒莱雅没有躲。她闭着眼睛,任阿姨的吻一个一个落在自己脸上,任阿姨的手指在自己脸侧止不住地发颤。当斯堤克斯的嘴唇从她嘴角移开时,她微微侧过脸,用自己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斯堤克斯还在颤着的指尖。然后她重新将斯堤克斯紧紧抱住,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像一个在外面撑了太久太久的孩子终于回到了可以安心软弱的地方。

站在一旁的安菲特里忒看着这一幕,看着自己那个从来从容慵懒、连在塔尔塔罗斯深渊边都能面不改色的大姐,此刻抱着一个少女从头亲到嘴角、手指抖得连捧脸都捧不稳,她的表情先是错愕,然后从错愕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神色。她比任何人都知道阿尔忒弥斯为这个妹妹付出了什么——十年的约定,五年的征战,无数个被召走后回来时嘴唇上带着新伤却一言不发的深夜。她在波塞冬的寝殿里亲眼看着阿尔忒弥斯怎么咬着嘴唇撑过那一整夜,怎么在她教她说出那些淫词浪语时眼眶里蓄满了不肯掉下来的泪。

而现在,这个妹妹终于回来了。斯堤克斯也不用再拿“等找回她我就去见她”来惩罚自己了。安菲特里忒将交叠在身前的双手缓缓松开,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欣慰,有感慨,有一丝很淡很淡的、连她自己都不太想深究的酸涩。然后她转过身去,假装在看远方的海平线,把这一刻留给她们。

赫卡忒站在夜幕长袍的阴影里,从刚才起就一直张着嘴没有合上。她看着这个在深渊里一脸冷峻、面对奥多拉十四个护卫眉毛都不皱的阿尔忒莱雅,此刻被一个女神从头亲到嘴角,居然闭着眼睛乖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微微侧头去碰人家的指尖。她于是把夜幕长袍的兜帽重新拉上来遮住自己半个脸,又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忍不住弯起的嘴角,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原来这个能把方天画戟舞得风生水起的阿尔忒莱雅,在这个女神面前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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