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丰从大海过来,可以说是人尽皆知的。他的大军在海面上行进时,掀起的浪涛高达数十丈,将沿途的岛屿尽数淹没。海水的颜色在怪物们的践踏下从深蓝变成了墨黑,海面上漂浮着被碾碎的海怪尸骸和断裂的珊瑚礁。天空之中,无数飞行妖兽张开的翅膀遮天蔽日,投下的阴影让整片海域陷入了持续的昏暗。他将声势弄得浩大无比,所过之处,无论是神灵妖精,还是残余的人类,都知道了他的目的——推翻奥林匹斯神庭。那些躲在深山和孤岛中苟延残喘的人类部族,远远望见天边那片移动的黑暗,便跪地祈祷,祈求这场浩劫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一路之上,提丰与他的子女们不再制造杀戮,反而热情邀请众神前去观战。他的上百个蛇头同时发出隆隆的笑声,笑声传到数百里外,震得山崖上的碎石簌簌滚落。他的热切仿佛在告诉众神,对于推翻奥林匹斯山,他是十拿九稳的。

众神对于提丰的高昂斗志深表钦佩,然而却不愿与他同行。神灵们或者在他之前便已来到奥林匹斯山旁,选好地盘,静等围观——山巅、云端、悬崖、海角,到处都能看到影影绰绰的神力光晕。或者远远吊在他的后面,怕被奥林匹斯认为他们与提丰一伙的。这片大地上,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出现过这样一场决定天地格局的决战了。

就在一群怪物快到达奥林匹斯山之时,宙斯的母亲,时光女神瑞亚迎来了一位客人。

“伊阿珀托斯,你怎么想到来我这里做客?”一副风韵妇人打扮的瑞亚非常高兴看着眼前这个客人,尽管他相貌平凡,放在人堆之中都难以认出来。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但她的眼睛里有经历了漫长光阴才能沉淀出的沉静。

这个客人留着一脸的短须络腮,此时却满面苦笑:“我也不想来,可是欠别人人情,不得不来。”

“怎么回事,伊阿珀托斯?”瑞亚听了他的话,一脸严肃。她放下了手中正在编织的时光丝线——那是她用来观测时间流转的神器,千年如一日。

来人是她的兄弟,十二提坦神之中的伊阿珀托斯,他是所有兄弟之中最随和的,很少与人产生纠纷。就瑞亚所知,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与人战斗就是提坦之战,那场决定提坦神命运的决战。尽管他上次是站在克洛诺斯一边,但是瑞亚却从没有责怪过他,甚至还经常在宙斯面前为他和他的孩子说好话。毕竟在那场战争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她是克洛诺斯的妻子,也是宙斯的母亲,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立场与亲情的撕扯。

伊阿珀托斯长叹一口气,那口气很慢,像是在把积累了许久的某种重压分次吐出:“有人认为,这次提丰与奥林匹斯的决战,提坦神不应该插手。就像上次奥林匹斯神与提坦神的决战,也没有其他神插手一样。”

瑞亚闻言一怔,抿了抿丰唇。她的手指在时光丝线上轻轻按了一下,丝线微微震颤,却没有任何预示。“这是谁的意思?”

伊阿珀托斯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摇了摇头:“你就当这是所有人的意思吧。”他的手指从天上移回地面,动作沉重。

他这个所有人的意思,让瑞亚无话可说,只得答道:“好。”这一个字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说出口的东西——她明白这不是某一个神灵的决定,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连她也无法撼动的平衡。她沉默了许久,然后抬起头,“不让我参战,总可以让我观战吧。”

“当然。”

伊阿珀托斯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他的右手在身前划过一道拙劣的弧线,弯腰时胡子差点拖到地上:“有请美丽可爱的时光之主瑞亚女神,和她的哥哥伊阿珀托斯共同观看一场表演。”

看到他这古里古怪的动作,瑞亚忍不住笑出来了,想起他们年幼之时,年长的伊阿珀托斯经常用这种语调来逗笑他们年幼的几个。那时候她还很小很小,小到刚学会走路,伊阿珀托斯就牵着她的手带她去爬第一座山峰。而如今她已经是一个成年神王的母亲。

而后悠然一叹,好像过去很多年了。她站起身,将时光丝线轻轻搁在椅背上,走到伊阿珀托斯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很多年了。走吧,去看看我儿子们的仗。”

“宙斯,我们已经来了,你们赶紧出来。”一个巨大的吼声在奥林匹斯大殿外面吼叫着,让宙斯不自觉皱起了眉毛。那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是有一百个不同的声音在同一时刻喊出了同一句话,汇成一道震得整个大殿微微发颤的声浪。

他冷哼一声,向着大殿之中的神灵说道:“走,我们出去。”手中的雷电长矛在他起身时自动出现在掌心,矛尖上的雷光将整座大殿映得忽明忽暗。

一行神灵来到外面,宙斯便看到了山下那成百上千的怪物。它们铺满了奥林匹斯的山脚,像一层蠕动的、五颜六色的脓疮覆在圣山的肌肤上。它们的数量多到让大地本身都在微微发颤,连奥林匹斯山顶的神力结界都被这股压迫感激得不断明灭。宙斯望着它们,嘴角反而浮起一丝冷笑,对着旁边的哈迪斯与波塞冬大声道:“就这样的一群怪胎,也想成为众神之王。这要传出去,恐怕外域神都会嘲笑我们卡俄斯神系无能了。”

哈迪斯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提丰——那位体型最为庞大的万妖之祖,半身靠在山脚,一百个蛇头在半空中狂乱地摇摆,每一个蛇头喷出的火焰都在奥林匹斯的山体上烧出一道道焦痕。他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凝重。

波塞冬也呵呵一笑,三叉戟随手往下一指,指向提丰的方向:“确实如此,总有一些章鱼想要翻身到鲸鲨之上,不看自己的长相,以为脚多就够了。”

他们的对话特意用神力说出,声音隆隆,传遍四野。音波在山谷之间反复回荡,不少围观的散神都在暗自偷笑——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能听到这种嘲讽,也是难得的舒爽。

而山脚下的提丰气得捶足顿胸,他那一百个蛇头同时仰天咆哮,每一张嘴都喷出一道冲天的火柱,将半片天空映成暗红色。“我要将他们三个撕成碎片!”他的一百对手掌同时从身体两侧伸展开来,拍得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爆裂的声响。山脚下围观的散神们纷纷后退了数里。

“这便是宙斯,长得确实很好看啊。”阿尔忒莱雅调侃道。她与几位女神早便到了,站在较远处的山头之上。夜之主宰送给赫卡忒的夜幕长袍在她们身周笼罩着一层若隐若现的屏障,让她们的气息完全隐匿在夜色的投影之中。她远远望着那个站在奥林匹斯山巅的神王——金发碧眼,身姿挺拔,手持雷电长矛,确实是那种让女神一见倾心的长相。她偏过头,微微侧了一下脑袋,高马尾从肩上滑落到背后,用一种评价艺术品而非评价父亲的语气说道。

“那当然,长得不好看怎么勾搭到这么多美丽又厉害的女神。”斯堤克斯也笑道。她双手抱臂靠在赫卡忒的夜幕屏障边缘,依旧是那种慵懒的调子,但眼角一直追着神殿门口那四个正在与妖兽拼杀的年轻身影——那是她的四个孩子。她说话时语气漫不经心,手指却在袖中轻轻叩着。

“那确实。”阿尔忒莱雅一边掐着手指头,一边数道:“智慧女神、正义女神、神后赫拉、丰收女神,我母亲勒托,还有……”她的食指依次屈下,每数一个名字就在空中顿一顿,表情认真得像是在统计军粮储备。

“还有什么?”正在数着的阿尔忒莱雅突然听到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突然想到旁边貌似就有一个和宙斯关系匪浅的女神,忍不住冒出冷汗。欧律诺墨就站在她身侧,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挂着一种不怒反笑的可怕表情。阿尔忒莱雅急忙收了手指,一个侧身躲到斯堤克斯后面,只从阿姨的肩膀后探出半张脸,弱弱地看着欧律诺墨又羞又气的样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还有就是……宙斯果然是运气好,找到的都是像欧律诺墨阿姨一样,美丽又善良的女神。”她在斯堤克斯身后说完这句话,又往里缩了缩。

欧律诺墨冷哼一声,伸手作势要去抓她,被斯堤克斯用肩膀挡了一下。“小阿尔忒莱雅,你就祈祷不要落到我手里。”她狠狠地说,但嘴角已经绷不住开始往上翘。

“你做都能做,怎么,还不让别人说啊。”欧律诺墨的损友海洋女神忒提丝在旁边调侃道,一只手搭在欧律诺墨肩上,另一只手指着奥林匹斯山上那三位正在与妖兽搏杀的美惠三女神——光辉女神、激励女神和欢乐女神,正好是欧律诺墨与宙斯的三个女儿。“话说你家三个丫头也在那里,你还不赶紧去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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