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已不再落雪,荒老的古城之内隐约是雪怪的脚步声。天空云霄滚滚下垂,其上浩浩荡荡的神魔之战也只能见到一点淡淡的嚣尘。

所有的一切都淡去了在视野里,那些若有若无的骚动也只能将世界衬得更加寂静。

万物如死,修罗宫也如一颗庄严而孤寂的瞳仁,似乎再也不会睁开。

陆嘉静依旧躺在他的怀臂之中,目光流转,柔情似水。林玄言看着她的眼睛,她侧着头,长发自一边披下,遮掩着眉眼。

苏铃殊在原地怔了半晌,她才走到了陆嘉静身边。

陆嘉静扭过头,望向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女,神色一滞。紫发少女看着她,同样满脸震惊,她眨了眨眼,内心再三确认,陆嘉静这三个字就卡在喉咙口,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苏铃殊心中心思急转,为何陆嘉静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清暮宫清修。

那这个叫林玄言的少年到底是谁,和陆嘉静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一时间疑问纷至沓来,她不求甚至,只是看着陆嘉静那张许久未见的容颜,即使隔了那么久,每次见到依旧觉得如此好看。尤其是她将视线移到了那胸前之时,心中都不由生出一种异样的羡慕,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胸大的?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此刻大小发育得中规中矩的胸脯,有些挫败。

陆嘉静自然不认识此刻的苏铃殊,不过她看到那一头紫发,心中不由一动,那种紫色太过熟悉,深深烙刻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两人就那样对视了片刻,目光虽然澄澈,但是隐约之间,却有一种剑拔弩张之感。林玄言神色微异,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揉了揉陆嘉静的头,陆嘉静偏过头,躲了躲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她率先开口问道:“这位姑娘是”

林玄言解释道:“她叫苏铃殊,是我在古城里遇到的。”

苏铃殊附和道:“嗯。我是绣衣族的人。”

陆嘉静点点头,心中将这个名字默默重复了一遍。绣衣族人天生紫发,容貌秀美,只是如今该族凋敝,人丁稀少,又被各大妖族围捕,试图收服绣衣族少女成为他们的禁脔。夏浅斟的母亲便是绣衣族的女子,所以她也继承了那一头淡紫色的长发。只是不知为何这个少女会出现在这个危机重重的古城之中,为何她是绣衣族人。一切只是巧合还是有个暗中布局?

林玄言说完话,他的目光上移,投到了那只剩下累累白骨的修罗王身上。

苏铃殊也望向了那具白骨,她心神剧震,总觉得,这具白骨似乎似曾相识。

修罗王坐在古老的座椅之上,血肉消散,白骨苍苍,可怖可憎。那柄古剑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钉在了王座之上,那两个空洞眼框骨之间依旧有稀薄的金光涌动,只是似老人垂垂老矣,奄奄一息。

只剩下骷髅的修罗王艰难地抬起了手,他的骨节按在了古代的剑柄上,一节节扣住了古剑,却再也无法拔出。他的姿势如此怪异,望上去就如同自尽一般。

修罗王古老的声音响起:“你们很不错。”

“这么多年。你早就应该死了。”林玄言说道。

修罗王道:“千年之间,很多妖都曾进入过这座古城,有些人迷失在了外城之中,有些人成功破阵,走了出去。而那些我认为可以改变雪国命运的人,我将他们引到修罗宫中,男子吸食精血,女子采阴补阳,虽偶有失手,但是终于攒下了一部分力量。没想到今日毁于一旦。”

“千年苟延残喘,如今大梦初醒,不失为一种解脱。”林玄言道。

修罗王忽然道:“你不怕这修罗宫中还有后手?”

林玄言想了想,道:“静观其变。”

沉默片刻,修罗王轻声道:“你们是如今天下最优秀的年轻人么?”

修道百年,不过在他眼中依旧只是年轻人。

林玄言没有回答。他已经将陆嘉静扶起,给她传了些法力护住主要的心脉。

林玄言没有回答,优秀和天才没有意义,唯有真正走到最后才能见到分量。

最后,修罗王轻轻叹息:“你还有什么问题么?我可以保证告诉你实话。”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林玄言毫不犹豫问道。

修罗王看着他,瞳孔中的光越渐涣散。他苍老的声音在古殿之中响起:“一千四百余年。”

一千四百年前,雪国覆灭。

回答完之后,修罗王微微一震,想通了林玄言这个问题背后的关节,心悦诚服道:“确实了不起。”

“你死了之后,雪国将如何?”林玄言问了第二个问题。

修罗王道:“雪国不是修罗王的雪国。”

“这个洞天世界是谁的手笔?”林玄言继续问。

修罗王声音越来越轻:“天上。”

“古城之中,有座古塔,那到底是什么?”他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

修罗王第一次出现了犹豫,“不知,那座古塔同样困扰了我千年,若是世上真有人物能有如此神通,那那人说不定已经破开虚空,离开了琼明界。”

最后一个问题,“如何离开?”

修罗王伸出了一根白骨手指,向上一指,“天上守宫之人九人余六,杀一即可离开。”

两日之后,一座古庙之中,雷电咆哮,照亮了三张清秀的面容。

夏季雨水反复,外面暴雨倾泻,豆大的雨点一声声敲打在房梁之上,在古庙屋檐前落成一片雨帘。

陆嘉静和林玄言坐在一起,苏铃殊则坐在古庙门口看着大雨发呆,雨水如丝,一缕缕的溅开,随风散落在她的面颊之上,有些微微清凉,少女一身绿衣像是雨水之中缓缓摇曳的芭蕉。

修罗王已经死去,但是雪国依旧。那个古老的种族依旧要重复它们冗长而苦难的命运,在那个亦真亦幻的古城中,走过最川流不息也最枯燥沉闷的日子。一千四百年如此,下一个一千四百年或许也同样如此。 陆嘉静似乎心事重重,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林玄言本就不太善于言辞,便也跟着沉默,于是他就陪着陆嘉静坐在一个利爪獠牙的鬼像之下,看着溅入门槛的雨水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点喧嚣的声音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响声。苏铃殊看着外面被雨水打得花枝乱颤的树木,心中竟有些黯然的忧伤,她没有去看陆嘉静,故人相逢,本来是很开心的事情,但是她却开心不起来。很多往事已经模糊,但是她依然记得很多,她一直不太喜欢陆嘉静,因为她一直觉得这个陆姑娘很是心口不一。

忽然之间,苏铃殊脑海中忽然有一个念头如灵犀般闪过,她偷偷回过头瞥了两人一眼。暗自观察着这两个闷葫芦的表情。而他们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所以她的心头更加沉重。

苏铃殊想到了那个极其可怕的梦境。她忽然想,自己会不会依旧被困在梦境之中,只是这个梦境比之前的要更为复杂,想要彻底击溃自己?

林玄言忽然看了苏铃殊一眼,苏铃殊连忙扭过头,装出一副无所事事的表情。

林玄言心中暗惊,不知为何,方才他竟然在这个少女身上,察觉到了一丝杀意。

而在那暴雨深处,无数植物破开泥土疯狂生长起来,它们扭曲作结,连成一片,甚至有很多古树从根茎处被拱开,连根拔起,一个个妖异而诡异的脸浮现在雨水之中,扭捏出五官,变幻出面容。仿佛一个个雨水之中浮现出的面具。

古庙之中,那柄古代微微颤动。林玄言忽然正襟危坐,一手按住了剑柄,目光眺望向了那重重雨幕之中,眉毛渐渐拧在了一起。

遥远的雨幕之外,茂密的高林之上,一个接着一个青妖族的身影显现出来,它们背对着群山,面朝着古庙的方向。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怪异的灰衣少年,少年立在妖群之中,稻草人一般,目光如死,脸上却挂着妖异的笑容。

“了不起,竟然可以从那里逃出来。只是才出虎穴又入狼口,青妖一族的杀力可不比那祭坛单薄呀。”

密林之中传来妖兽低声的嘶吼,许多青妖族人骑在妖兽身上,驾驭着妖兽巨大的身躯不急不缓地前进着。

这片属于他们的领地之中,杀机四伏,耳目众多,你们几个人族少年少女,如何能够逃掉?

古庙之中,雷电闪烁,陆嘉静时不时地咳嗦,脸色越来越白,古城一行,受伤最重的还是她,修罗王的罡气不停地侵蚀着她的修为,惹得体内气机紊乱,而出了古城又偏偏遇上暴雨,阴湿之气更重。修道之人不易染上风寒,而陆嘉静的咳嗽声却不停地在古庙间响起。

苏铃殊看了一眼陆嘉静,心中微疼。曾经多么骄傲而风光的少女,如今道行直坠,沦落至此,何其可悲。思及此处,她不由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自己的境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哪里有资格可怜她呢?曾经半步通圣的自己,如今借体重生,修为连化境都未到。昨夜杀天门守门人,也是三人合力费劲心思才堪堪破掉,若换做以前,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想着想着,她忽然鼻翼微动,霍然起身,侧过头望向了雨幕之外。她这才发现,林玄言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来到了她的身侧,同样忧心忡忡地望着雨幕。

“你也感觉到了?”苏铃殊蹙眉道。

“嗯,有妖来了。而且数量极多。”林玄言道。

苏铃殊想了想,道:“应该是青妖一族。我先前就是遇到了许多青妖,与他们缠斗,然后误入了那座古城。”

“青妖?”

“嗯。”苏铃殊解释道:“青妖是妖域北方的妖族,是无根木修成的妖怪,天生便有与草木融为一体的神通能力。在木系妖类之中,仅次于白木煞的白木妖族。最可怕的是,据说青妖族在暴雨之时修为便会暴涨,看这雨势,应该很是棘手。”

林玄言问:“你有什么办法么?”

“最明智的办法应该就是跑了,拖过暴雨再和他们缠斗,胜算更大。”

林玄言看了一眼雨势,漠然道:“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古代低鸣,一气虹光辗转而去。因为握着剑,所以他至少有些心安。林玄言始终相信,只要手中有剑,任何艰难险阻,苦难羁绊都可以挥剑斩断,何况区区一个屈居北域最北方的妖族。

滴答滴答的漏水声骤然加剧,一丝暴戾的气息无声撕裂雨幕,自四面八方涌来。

雨势更大,如珠帘铁甲,骏马金戈,铺面而来皆是凉意。

林玄言回过头看了陆嘉静一眼,陆嘉静靠着古老石像,同样看着他,脸上看不清神色。

林玄言柔声道:“你伤势太重,先在古庙调养,我们先去杀出一条路。”

陆嘉静轻轻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小心些”

林玄言不再犹豫,持剑冲入了重重雨帘之中,苏铃殊紧随其后。大雨茫茫,转瞬淹没了他们的身影。

而顷刻之后,便有猎猎声响自雨帘之中炸开,狂风更盛,大雨磅礴,天上雷电纵横闪耀,将古庙映得明灭不定,其间神鬼雕像更显峥嵘。

陆嘉静一个人坐在古庙之中,感受着体内微弱的气息流动,心神随着那两道截然相反的气息奔走。

林玄言走了之后,她再也不压抑身体中的伤势,咳嗽声一连串地响起。 她不停结印调息,而体内一阴一阳两道气息都十分微弱,它们背道而驰,纵使殊途同归,却始终难以融合在一起。

仙道已损,阴阳道也摇摇欲坠。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这座漏风漏雨的古庙一样,千疮百孔,不知道会在哪个暴雨之夜轰然坍塌。

陆嘉静垂下脑袋,神色落寞。

而那大雨之中,血水已经渐渐汇成了血泊。青妖的血同样是红色的,不过颜色更为深而浓稠,雨水冲刷都久久难以化开。

为首的丑陋的灰衣少年高高屹立在高树之上,举目而望。寒风将他灰色的布衣吹得嗖嗖作响。

前方骑着妖兽的青妖一族浩浩汤汤,凶相毕露,空洞的目光将林间寒风也衬得更加阴鹜。

“又是你?”苏铃殊看着灰衣少年,脸色阴沉。

灰衣少年发出呵呵的笑声:“若是姑娘愿意去青妖城做客一番,小妖定然一声令下喝退众兵,保你这位朋友一命。”

苏铃殊目光如电,冷冷道:“用这么多命换我一介女子,妖族也是如此纨绔作风?”

灰衣少年笑道:“青妖一族,人死如落叶归根,来年春时便可破出重生,何来死亡一说。况且以姑娘的容貌,十座城池也换不来,既然少主有命,我等下属自然要效犬马之劳。”

灰衣少年不再废话,身影在空中微微抖动便消失在了原地,林间响起沙沙的声音,似是有衣衫擦过林间落叶。

苏铃殊无声向前一步,走到了林玄言身边,轻声道:“小心些,这个灰衣少年修为不足,万万不可大意。”

林玄言点点头,吐出一口浊气,身形如撕裂而去的闪电,古代亮起了第一道剑光,千年沉寂,第一道光便是如此明亮,照得雨丝分明,历历可数。而妖军一边似是有令传下,那些潜伏林间的上千妖众忽然涌出,朝着两人汹涌而去。

“女的留活的,男的杀无赦。”灰衣少年怪异的声音自雨幕中传出。

与此同时,一道道灰色的细线如剑光一般穿雨而去,林玄言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拧长剑,身形骤然拔出,消失在了原地。

本来此行北域,林玄言的修为也收到了很大的影响,但是修罗宫一行,偶得机缘,获得了这柄丝毫不逊色于古代的好剑,古代沉淀千年的剑意流融于体,修补了许多他破损的剑心,所以境界不退反进,竟然借此机会隐隐来到了九境的门槛之上,虽然相较之前的伪化境仍有出入的,但是对付这些修为不高的小妖全身而退应该不是问题。

林玄言已如箭破风,长虹凿地般坠入了茫茫妖海的包围之中。而苏铃殊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铃铛,她丝毫不顾忌满地横流的雨水,在草地上盘膝而坐,铃铛发出悦耳声响,丁玲玲地洒满周身,而那些听上去柔生生的声响不是春风却胜似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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