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金色的细线如火花般在墙壁上爆开,点燃引线一般,如无数烟花在眼前簇然绽放,一个个金色诡谲的图腾在墙壁上缓缓勾勒显露出来。

陆嘉静忍不住屏住呼吸,那些缓缓勾勒出的金线没有丝毫的杂志,滚烫如熔,神圣而古老,如一国军旗于万军帐前冉冉升起,一幅巨大的画卷徐徐普卷开来,天风神龙,鬼将腾妖,蛟龙走江,神王峥嵘。

无数人形如图腾一般显露山水,右上及下,自九天之云浩浩渺渺至四海之水逶迤腾浪。目光所过之处唯有金线滚烫勾过,锋芒毕露。

小鬼的身形站在那副巨大画卷之前,显得卑微而渺小。

陆嘉静望着那副鸿篇巨制,心中震撼,一个古老的名词缓缓在心中浮现:修罗城神仙落阵图。

仅仅是一个眨眼的瞬间,宫殿的一切都在身边消散,天地之间金线缭绕,耀目的光芒如潮水般在瞳孔中退去。

陆嘉静发现自己来到了壁画之中,黑色小鬼站在她的身侧,它们站在一座横跨天地的雪白大桥上,周围云海茫茫。

一朵雪白莲花自陆嘉静指间绽放,无声抵在了黑色小鬼的脖颈,陆嘉静平静道:“我还没有答应要帮你。”

小鬼哀求道:“事关重大,希望仙子见谅。”

陆嘉静没有回答,她回想起了曾经在某一本古书上见过的一段记载,手指微微握紧。

黑色小鬼领着她沿着白桥缓缓走下,它背对着陆嘉静,所以看不到小鬼那不辨五官的漆黑脸上,缓缓勾起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

林玄言登上了第八楼,面色苍白,瞳孔微空。

从第一楼开始,每登一层楼他都觉得身子羸弱了几分,越是往上便越是明显,到了第八楼上,他便如同一个病弱的凡人一般,连气息都弱了许多。

第八楼上的文字便是此时人间通用的官文,林玄言能够看懂每一个字,他深吸了几口气,压抑下了复杂的情绪,目光缓缓落在了墙壁上,那些文字同样泛着碧光,随之林玄言的目光掠过,那些字竟然逐一的消失不见。

一面墙上写满了名字,这些名字列次而上,层层递进,呈现着金字塔的形状。

林玄言的目光自下而上望去,最下面的名字很多他都没有听说过,而有些人的名气却已经灰暗,似乎名字的主人已然故去。

目光渐渐向上,他默默的记住了每一个名字,越往上名字便越是很少,再往上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到了裴语涵的名字,心中有些酸涩。

落于第二排的人名除了自己的徒弟之外,无不是如今天下众人皆知的大人物,有的游野天下,有的于圣地清修,有的在人间,有的在北方妖域,无不是一方大人物,最不济也多多少少有些耳闻。

只是有两个名字看上去很是陌生:苏铃殊,江妙萱。

目光落到第一排,林玄言的心绪却变得极为平静,他几乎可以确认,这些人名由低到高的排列便是这些人成就的高低。

这算不算知天命呢?可是窥视天命向来不得善终,冥冥之中的天谴自有玄奥,所以由古至今,从未有一位大祭司可以活过百岁。

他望着第一排的人名,即使竭力克制,目光中依然忍不住炸开异彩,最后的最后,他有些木然的立在原地,如被雷火劈中,心中也像是打翻了什么,五味杂陈。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甚至有些想忘记。

他转过身,心绪烦乱,粗浅的扫了一眼另一面石壁,那是过去千年的历史,由魔宗建立到被剿灭,由北国落陨石,雪国一夜之间崛起,一直到天下北征。

雪国覆灭到轩辕建立,然后便是龙渊开启。

五百岁月如流,他目光匆匆而过,那闭关五百年对于他不过是黄粱一刻,而此刻其间发生大事便大致了然,只是此处记载得很不详细,没有出现任何具体的人名,只是描述了一些人间的大变故。

而圣地之上似是有高人以神通遮蔽,此处对于圣地竟然只字未提。

林玄言心中暗暗推算了片刻,没有术法的辅助推算能力极其有限,那些真相隐藏于大雾之后,即使拨云开雾,望见的或许也是某些人精心准备的假象。

望到了某一处之后,林玄言便不再往下看了,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历史太过太过繁复,如果尽数看完便几乎是了解了命运的轨迹,知晓命轨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是难以克制的欲望,但是林玄言没由来的心悸。

因为活的太久,所以恐惧,不是贪生怕死,而是敬畏,即便是平日里再云淡风轻,姿态超然,也难以覆盖的恐惧。

墙壁上的文字依旧迅速的消失,恍恍惚惚之间,他似乎可以看到曾经有一个仙风道骨的绝世高人在此处纂刻在这些文字,神色若癫,袍袖之间宛如神仙落笔,抖落天机无数。

林玄言盘膝而坐,满身汗水,他死死的抓着自己的衣袖,身子不住的颤抖。

文字逐渐消失,林玄言猛然抬头,汗水衰落,最后一排字轰然炸响在脑海之中:其一得诛,末法将尽。

其一?其为何?一为何?未等林玄言细思,所有的光线骤然从眼前敛去,没有天崩地裂的响声,仿佛一切都被刹那抽空,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身边的砖块,触指冰凉,他恍然发觉,自己是瞎了。

这是窥视天机的反噬么?林玄言轻轻苦笑,直起身子。

这才是八层楼,上面还有五层楼记录的究竟是什么呢?是这个世界的尽头么?如果这个世界的终极秘密要用自己的生命换取,自己真的会愿意么?不过无论如何,自己都看不到了,他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

如今双目失明,如何走得出这个古城呢?未等林玄言感伤,忽然一道光突兀的出现在了视野里。

林玄言仰起脑袋,望着那一束光的来源,那仿佛是一个方形的天窗,镶嵌在漆黑苍穹的顶端,他耳朵微动,听到了一些动静。

一个小脑袋忽然出现在了天窗附近,那人容颜稚美,骨秀神清,衣衫深碧,淡紫色长发如溪水垂落,似曾相识。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自己瞎了,而是周围漆黑一片。

林玄言刚想开口,便听那少女雀跃道:“啊,这里果然有人啊,你在这个地下暗室里做什么啊?是有人把你关在这里吗?对了,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

....

宫殿外下起了雪,纷纷扬扬,雪花落在了石像之上,石像肩头微微耸动,砂砾抖落,目光逐渐明亮,整个石像活了过来。

蜷缩于地表上的沙狐小珠般的眼球咕噜咕噜的轻盈转动,它们用前爪奋力的刨开沙地,身子灵巧的遁入沙土之中,那些本就活跃的精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着身形。

忽然间,沙子底下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声,一只沙狐怪叫着从细软的沙下窜起,望着地洞,毛发耸立,似是遇到了恐怖的东西。

沙子无声裂开,一只只雪白的手掌扒开沙子缓缓出现,那些手掌只有四只手指,粗大而强壮,它们从地底钻出,仿佛沉淀千年的文明浮出水面。

雪花一直落下,地上的流沙缓缓转动,沙层之间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深洞,一只只头顶红色犄角,浑身雪白毛发,目光幽蓝的怪物钻出深洞。

沙狐受惊逃窜,身披坚硬铠甲的将军举起刀剑,目光严厉,正欲斩下,那雪人般的怪物骤然伸出臂膀,雪花簌簌抖落,那坚硬无比的铠甲竟然被硬生生撕裂开来。

将军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仰头向后倒去,触地的一瞬间重新石化,四分五裂。

那些复苏的怪物抬起头,四下打量着这个落雪的人间,最终他们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巍峨庄严的王殿之前。

怪物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来到了敦厚雄伟的大殿之前,齐齐下跪,犄角触地,虔诚朝拜。

仿佛那里,才住着真正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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