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老赶山人的默契。

不问底细。

不探隱私。

张富贵吐出嘴里的菸袋嘴。

“老林西北面。”

“难走。”

刘安华上前一步。

“请师傅指路。”

张富贵转身。

走到院子墙角。

捡起一截烧得焦黑的木炭。

大步走到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蹲下身。

右手握住木炭。

在平整的石板上用力划动。

黑色的粗糙线条迅速显现。

简陋。

却精確无比。

“这是臥牛石。”

张富贵在底部重重地点了一个黑点。

“顺著臥牛石旁边这条水沟。”

“一直往上走。”

木炭向上延伸出一条弯曲的线。

“水沟尽头是一片老樟树林。”

“穿过树林。”

“就是老林外围的交界线。”

张富贵的手指移向交界线西北侧。

用力点在石板上。

画了三个相距不远的圆圈。

“你要找枯树洞。”

“这三个地方有。”

“全是被雷劈死的百年老马尾松。”

刘安华蹲在对面。

死死盯著地上的简易地图。

將每一条线条、每一个標记点刻进脑子里。

张富贵扔掉手里的半截木炭。

站起身。

拍打掉手上的黑灰。

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外围最近极不太平。”

“有一群野猪在活动。”

“不是发情公猪那种单帮。”

“是带崽的母猪群。”

“暴躁。”

“凶残。”

“遇上就爬树。”

“绝对別硬扛。”

刘安华迅速站起身。

“明白。”

张富贵转过头。

衝著柴堆方向大喊一声。

“德胜!”

张德胜立刻扔下斧头跑过来。

“爷爷。”

“去屋里。”

“把那把刀拿来。”

张德胜愣了一下。

双眼猛地瞪大。

闪过的震惊。

“那把开山刀?”

“快去!”

张德胜不敢再废话。

转身狂奔进里屋。

不多时。

他双手水平捧著一个长条形的布包走出来。

双臂僵直。

步伐谨慎。

布包是灰黑色的粗布。

表面沾满陈年的暗色油渍。

张富贵伸出双手。

接过布包。

他没有立刻解开。

而是將其平放在那张矮木桌上。

粗糙的手指捏住绳结。

解开。

一层。

两层。

粗布向两侧翻开。

一把黑色的刀鞘显露出来。

木质刀鞘已经彻底包浆。

发黑髮亮。

张富贵的左手死死握住刀鞘。

右手反握刀柄。

大拇指顶住青铜护手。

猛地发力。

“鏘!”

金属摩擦的尖锐声音刺破院落。

刺耳。

利刃瞬间出鞘。

一股冷冽的寒光晃过刘安华的视线。

精钢打造。

刀身宽厚。

刀背上开著一道极深的血槽。

开刃处闪烁著摄人的冷光。

刀锋上带著两处细微的崩口。

那是曾经劈砍硬骨头留下的铁证。

张富贵把刀递给刘安华。

连同刀鞘一起。

“这刀跟了我三十年。”

“见过人血。”

“见过兽血。”

“今天借给你防身。”

刘安华双手接刀。

重量极大。

压手。

五指握住缠著麻绳的刀柄瞬间。

的安全感顺著掌心传遍全身。

刘安华將开山刀插进腰间的旧皮带中。

刀身紧贴大腿。

张德胜转身跑进厨房。

拿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

里面塞著四个硬邦邦的杂粮麵饼。

又拿出一捆盘得结实的细麻绳。

全数塞进刘安华怀里。

“华子哥。”

“带上乾粮。”

“带上绳子。”

刘安华接过帆布包。

斜跨在宽阔的肩膀上。

物资配置完毕。

张富贵走到院门边。

双手背在身后。

抬头看了一眼正当空的太阳。

光线刺目。

他转过头。

死死盯著刘安华。

眼神中没有任何人类的温度。

这是老猎户对新徒弟的第一次真实考核。

纯粹的生死试炼。

“现在是正午。”

“太阳落山前。”

“必须走出林子。”

“不管有没有找到你要找的东西。”

“必须回头。”

刘安华重重点头。

声音洪亮。

“日落前必出山。”

张富贵挥动右手。

“去吧。”

刘安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跨出张家院门。

大步流星。

靴子踏在土路上扬起灰尘。

坚挺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张德胜站在院子中央。

看著空荡荡的村口。

“爷爷。”

“华子哥一个人进外围。”

“手里没枪。”

“万一遇到那群母野猪怎么办?”

张富贵坐回断腿木椅上。

拿起那块浸满枪油的破布。

继续用力擦拭汉阳造的枪管。

“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他刘安华就不配进我张家的门。”

太阳偏西。

刘安华沿著土路一路狂奔。

彻底脱离了黄荆大队的农田范围。

周围的视野迅速收窄。

水稻田彻底消失。

两旁长满带刺的杂乱灌木。

他来到了第一处地標。

臥牛石。

一块巨大且布满青苔的黑石。

刘安华没有停顿。

顺著石头旁边乾涸的水沟向上攀爬。

坡度极大。

体能开始大量消耗。

汗水顺著额头流进眼睛里。

刺痛感传来。

他不敢停下脚步。

时间紧迫。

母犬已死。

幼崽的生命进入倒计时。

穿过陡坡。

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百年樟树林。

光线在这里骤然减弱。

空气温度直线下降。

刘安华拨开最后一片半人高的蕨类植物。

前方的树木变得粗壮。

遮天蔽日。

地面上铺著厚达半尺的腐烂黑叶。

空气中瀰漫著潮湿且刺鼻的霉变气味。

这里就是黄荆老林的绝对交界线。

大山与人类活动区域的死亡分割线。

刘安华停住脚步。

右手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开山刀刀柄。

手指关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充满腐叶味道的冷空气。

抬起右脚。

重重地踏入那片昏暗阴森的老林区域。

靴底踩碎枯枝。

发出一声脆响。

就在落脚的一瞬间。

“扑稜稜!”

头顶上方的黑色枯树枝间。

一大群体型硕大的黑色乌鸦骤然惊飞。

它们扇动著黑色的羽翼。

发出悽厉刺耳的嘶叫声。

直衝天际。

瞬间融入老林深处那无尽的黑暗树冠之中。

树枝剧烈摇晃。

几片漆黑的羽毛从空中飘落。

缓缓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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