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好自为之,骨硬易折
信封是素麵的。
无款。
无印。
连纸都不是时下贵人惯用的那种细滑宫笺。
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黄麻纸。
可也正因如此,反倒显得更用心。
太寻常,往往就是故意不想叫人看出寻常背后的那只手。
崔慎把信接过去,先没拆,指尖一捻,便觉出里头只薄薄一张。
杨暄道:
“拆。”
崔慎应声,抽出信纸,先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眉头便蹙了一下。
不是因为话狠。
而是因为话太软。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既已出长安,便当知进退。”
“姚州虽远,未必不是活路。”
“今后若肯守分赴任,不问旧事,不生他念,自有人替你把南路的麻烦收一收。”
“人贵知止,骨硬易折。”
“好自为之。”
没有落款。
没有称谓。
连一句“某某敬上”都无。
像是写信的人根本不在乎他知不知道是谁。
因为对方真正要看的,也从来不是回信。
而是看信之后,他会怎么站。
官道上一时安静下来。
风从槐树下穿过去,把那封薄薄的纸吹得轻轻一颤。
阿福最先憋不住。
“这算什么?”
“打一棍,再递颗枣?”
闻伯站在车边,脸色也沉。
他不识那么多弯弯绕,却识得一句“骨硬易折”。
这不是劝。
是隔空在摸骨头。
崔慎把信又看了一遍,低声道:
“郎君,这信写得很怪。”
“既不像相府一贯的口气,也不像单纯来示好的。”
“更像……”
“更像在替几路人一併探。”
杨暄接过话,声音不高。
“对。”
“写信的人未必只有一只手。”
“这封信,谁都能借著它看看我。”
“相府想看我是不是已经被磨软了。”
“旁的人则想看,我若真去了姚州,是打算把头埋进沙里,还是还想在泥里翻身。”
裴照眯起眼。
“要不要把送信的先扣下?”
那挑担人脸色刷地白了,腿都软了半寸。
“郎君,小的真只是拿钱送信……”
“不必。”
杨暄抬了抬手。
“这种人,扣了也没用。”
“他连自己替谁跑腿都未必真知道。”
那挑担人听见这句,像是捡回半条命,站都站不稳了。
杨暄却没让他立刻走。
他只问了一句:
“给你信的人,什么样?”
那挑担人忙道:
“三十来岁,穿得像个外地客商,话不多,给钱倒利索。”
“他说话时带点北边口音,可又不像纯关中人。”
“最要紧的是,他没自己露面太久,把信给我后就进了茶棚后头,像是还有人在等他。”
崔慎听完,心里又沉了一层。
这就对了。
这封信,本就是专门拿来过手的。
过几层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要让杨暄知道,有人在看。
也要让后头的人知道,杨暄已经知道有人在看。
这是张贴在半空里的试纸。
看谁先露顏色。
延和这时也下了车。
她从崔慎手里把那封信接过去,平静看完,脸上看不出怒,也看不出笑。
只在末尾那句“骨硬易折”上停了一息。
然后,她问:
“这封信若真是劝你安分,你信么?”
杨暄笑了。
“你信么?”
延和把信重新折起。
“不信。”
“真想你老老实实赴任的人,不会写这种信。”
“会写这种信的,都是一边劝你老实,一边怕你真老实不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