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往前看,往后看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閒话。
崔慎却只像没听出异样,抬手递了碗水过去。
“坐不坐得稳,得看地方认不认人。”
那脚商咧嘴一笑。
“地方认不认人,先得看这人自己知不知道进退。”
裴照听到这里,眼角已冷了。
可杨暄在车里,却只是淡淡开口:
“你说得对。”
“所以这一路,我也在看。”
“看姚州那地方,到底配不配让我坐。”
那脚商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来探口风。
没想到车里那人连帘子都没掀,就把话顶了回来。
而且这一顶,不是硬顶。
是反著把位置换了。
不是他这个贬官怕姚州不认他。
是他在看,姚州配不配让他坐进去。
这味道便完全不一样了。
那脚商喝完水后没再多留,很快便藉口赶夜路走了。
等人走远,阿福才凑近了些。
“公子,这回连宿地閒话都开始来了。”
“这便对了。”
杨暄把药喝下,声音仍平。
“白天那封信,是纸。”
“夜里这几句,是风。”
“纸来了,风自然就会跟著来。”
崔慎接道:
“而且这风不会只吹一夜。”
“从今天起,沿途遇上的每一句『替你著想』,每一句『知进退』,都得多记一层。”
延和坐在火边,轻轻拨了下柴。
火光映得她眉眼更清。
“也好。”
“这封信既然撕开了,后头的人便会更急著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只会嘴上硬。”
“那就让他们接著看。”
她说这句话时,並不高声。
可火边眾人都听出了一点冷。
不是怒。
是已把后头那条路看得更清了。
信不会只来这一封。
试探也不会只停在纸上。
可只要这第一回没把骨头摸软,后头再来的,便都是新的痕。
而他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安静。
恰恰就是这些痕。
夜深时,长安。
一处不起眼的小宅里,灯还亮著。
白日里那个递信转手的挑担人正低著头,把自己听来的话,一句句复述。
他说得不算很利索。
可“姚州不是给我苟命的地方,是给我起势的地方”这句,还是原原本本地带回来了。
灯下坐著两个人。
一个穿圆领青袍,像是哪家府里跑外头事的掌事。
另一个年纪更轻些,手指细长,像读书人,眼神却比读书人更静。
听完之后,青袍人先笑了一声。
“好大的口气。”
“一个贬到姚州去的杨家子,倒先把边地当成自家后园了。”
那年轻人却没笑。
他只是把茶盏往案上一放。
“你若还拿他当只会逞口舌的人,便和永兴驛那拨扑空的人没什么两样。”
青袍人眯了眯眼。
“怎么,你倒真信他能在姚州翻出浪来?”
年轻人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
“我不是信他能翻出来。”
“我是信,这人既然敢把这句话借我们自己的手放回来,就说明他已经想清楚了。”
“想清楚的人,最麻烦。”
“因为他不会只等別人给路。”
青袍人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屋里一时静下来。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溅出一点火星。
良久,他才问:
“那这句话,要往哪边送?”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哪边都送。”
“送相府。”
“送想看他烂掉的人。”
“也送给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如今却可能会对姚州起心思的人。”
“他不是说那地方是起势地么?”
“那就叫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起势。”
“如此,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