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盐井县的城头只掛著两盏半明半暗的灯笼,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县衙后罩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杨暄换上了一身玄色紧袖长袍,腰间束著宽皮带。

这一身打扮虽然利落,但他每走一步,额角的冷汗便跟著往外渗。

背上那三十廷杖留下的烂肉,经过这两日的折腾和断药,早已经肿胀发炎。

可他脸上的神情却冷得像一块经年的寒冰。

“郎君,您的伤……”

裴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提著那把饮过血的横刀,压低声音劝道。

“此去青岙井的盐道凶险,莫三手底下都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您留在县衙坐镇,属下带鲁成、陈野去办就行。”

“不行。”杨暄停下脚步,转头看著裴照,眼神坚若磐石。

“这是我们在盐井县真正见血的第一仗。我如果不亲自到场,怎么压得住那些常年跋扈的地头蛇?怎么让城里那些还在观望的百姓和商贾相信,这盐井县的天,我是真的要把它翻过来?”

裴照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能沉沉地应了一声:“是。属下拼死也会护郎君周全。”

院子里,鲁成、竇平、陈野三人已经牵著马等候多时。

马蹄上包了厚厚的破布,连马嘴都上了嚼子,確保在夜行时不会发出声响。

杨暄走到马前,深吸了一口气,强忍著撕心裂肺的剧痛,翻身上马。

“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五骑人马如幽灵般从县衙后角门悄然滑出,融入了无边的黑夜之中。

……

青岙井通往外州的盐道,有一处名叫“一线天”的隘口。

这里两边都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堪堪能容两辆马车並排通过的土路。

平时这条路难走得很,可对於那些想要避开关卡、趁黑运送走私盐的马帮来说,这却是一条绝佳的隱秘通道。

三更时分,山风呼啸著穿过隘口,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杨暄一行五人已经在这里埋伏了近一个时辰。

裴照和陈野伏在左侧的石壁上方,鲁成和竇平守在右侧,杨暄则隱在隘口后方的一处枯树林中。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手中的兵刃在黑暗中泛著冰冷的寒光。

“来了。”

裴照的耳朵贴在冰凉的石头上,低低地说了一句。

地面开始传来轻微而有节奏的震动。那是重载马车压在硬土路上的声音。

不多时,一支长长的车队从远处的黑暗中缓缓现出轮廓。

打头的是三个骑著高头大马的汉子,手里举著防风的火把。

中间是十几辆盖著厚厚防雨油布的大车,每辆车旁边都跟著四五个手持长刀短棍的壮汉。

走在队伍最中间一辆马车旁的,是一个身材精瘦、留著两撇八字鬍的中年人。

这人一双眼睛如同夜猫子般在黑暗中四处踅摸,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精明与狠辣。

正是莫三。

“都打起精神来!”莫三压低嗓音,对著前后的人喝道。

“今晚这批货,田翁和胡掌柜催得急。只要过了这一线天,到了前头的南河渡口,上了船,每人赏三贯钱!”

底下的人发出一阵低沉的鬨笑声,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他们根本没把这趟差事放在心上。

在盐井县,谁不知道莫三爷运的货,连县太爷见了都得绕道走?

更何况现在县衙里那位新来的,正被田家和胡家断了粮药,饿得在衙门里喝糠粥呢,哪还有力气管外头的事?

车队渐渐驶入了“一线天”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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