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死者余音
但他不想折返。
诚如老头领比约恩所言,他也认为豪瑟尔隨身携带的那只奇蹟般保存下来的木箱绝非是单纯的巧合,而是有东西在作祟。而且,不管它到底是什么,它都已经在芬里斯上潜伏了足足一万年。
身为头狼,洛根认为自己有义务找寻真相,以保证芬里斯和狼群的安全。
他转过身,看见奥尔德正在仰头观察著厅堂的穹顶,它的弧度表明了它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切割与精心打磨后的產物。
“你来过这里吗?”他问。
“没有。”奥尔德说,又把霜狼皮裹紧了一些。两点赤红在黑暗中缓慢地移动,像是在辨认道路。“但我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哪里?”
“他们的城市。”奥尔德顿了顿。“战爭结束后,他们建立的。”
洛根原本想问『他们』到底是谁,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结合豪瑟尔收集而来的石板上的內容,他已经猜到了答案,这可以解答一部分此前的疑问——比如,假如那个文明的所有人都死了,这段歷史又是怎么被记录的?很明显,有人苟且偷生了下来......当他们的同胞祭献自己时,这些人选择了逃跑;当战士在和恶魔潮死斗时,他们选择躲起来。而在那之后,他们进入了地下。
头狼没再问,只是迈步穿越了厅堂,將驱邪神符落在身后。群狼和人间的疆域被他拋下,鬼魂的城市正於黑暗中等待。
而它的规模远比他预想的要庞大。
它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地下城市,坐落在地下两万四千多米处,建筑是直接从岩石里硬生生凿出来的,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最高者甚至可能达到了数千米,但依然无法触及它人造的穹顶。大量发著暗沉光芒的宝石被镶嵌在一起,铺成了一片虚假的星空,对著这死寂之城投下微不足道的光芒。
它和洛根在石板上看见的那座城市之间毫无共同之处,没有悬浮的建筑,也没有灵能留下的痕跡,每一寸都由人力建造——但这怎么可能呢?一个灵能高度发达的文明竟也有先进的科技吗?
头狼思考了一会,很快就为自己那愚蠢的偏见而感到了无奈:旧夜时期的科技水平说不定远比如今来得要发达,毕竟机械修会们的考古事业可是年年都有新进展......
他迈步离开那条连接了城市和厅堂的甬道,踏上了一条宽阔的主干道,脚步声在四周迴荡。奥尔德紧跟在他身后,距离始终不变。
就这样,他们经过了市集、工坊和居民区,然后是高耸的尖塔与低矮的、防不住任何东西的城墙。洛根注意到所有的门和窗户都是敞开的,其內家具放置得井井有条,却看不见半个人影,甚至半具骸骨......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石碑前方。它位於城市中央,高达二十米之巨,表面刻满了文字。
洛根不认识它们,於是转头看向奥尔德。
“你读得懂这些文字吗?”
后者点点头。
“它们记载了什么?”
奥尔德的嘴唇颤动了一下,低沉地回答:“......懺悔。”
“懺悔?”
奥尔德点点头:“他们在道歉,在恳求原谅,为曾经的袖手旁观。”
洛根抱起双手,用了很大努力才让自己没有发出嘲讽的冷笑:“所以这就是他们所做的事情?在拋下族人和你之后,像老鼠一样往地下钻了这么深,又打出一个这么大的洞,最后自欺欺人地竖起这块刻满歉意的石头?真是了不起的帮助。”
奥尔德眼中的火焰像是正於狂风中激盪:“你了解那些事......?”
“读过点歷史。”头狼故意用平静的语气答道。“所以那些鬼魂就是这里的居民吗?”
“不。”奥尔德说。“他们是后代。”
他说著,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摸向了石碑,闭上了双眼,眼眶下的纹路忽然一阵明亮。
洛根沉默地施以尊重,转过身去,不愿看这感伤的一幕,耳边却忽然响起了不久前他在墓室內听过的那一曲悲歌......
它的旋律渺小到几乎不存在,但洛根仍听得清清楚楚。
陡然之间,头狼的眉间出现了深刻的皱纹,但他看上去却没什么反应,他以超强的控制力控制住了自己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隨即轻轻地移动右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刀,拇指搭在驱邪神符上轻轻摩挲——而这完全无济於事,歌声依旧,而且,相较於墓室中的那一曲,此刻响於他耳边的这一首甚至有了歌词。
它的音调优雅且多变,只有璀璨的文明才有资格创造並使用这种语言......但这首歌不是,它厚重又悲伤。
究竟是何等灾难,才能让它诞生?
头狼双眉紧皱地听著,眼角却瞥见了一抹光亮。他扭头看去,发现那是个单薄的形体,正站在某座尖塔之下,朝此处凝望。
又是鬼魂?他呲牙咧嘴地反手握住身后巨斧。
“她不想伤害你。”奥尔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头狼沉默了一会,鬆开手,转头问他:“那她想干什么?”
奥尔德也沉默了片刻,双眼凝视著那道影子般的魂体,隨后轻轻地予以回答:“她想告诉你真相,好让你的探索不至於无功而返。”
孤魂野鬼能有这么好心?洛根腹誹著点点头:“好吧,什么真相?”
他话音才將將落下,城市之中便有呼啸的狂风骤然而起,隨后產生变化的是那片虚假的星空。它被更强的、从城市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亮起的光芒反射成了一面粗糙的镜子,將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亮如纯白。洛根举目望去,发现这古城四周好似正有一条逆向奔流的长河在涌动,其中是无数张面容,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与墓室內身穿兽皮的鬼魂不同,穿著华贵的长袍,体格强壮而高大,面容优雅且美丽,却满是悲伤和悔意。
下一秒,洛根·格里姆纳忽然看见,自己头顶出现了一轮烈阳,然后听见热闹的叫卖声、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
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座截然不同的城市里。
一座位於地表的城市,一座早已消失的城市。
“我们文明覆灭的真相。”奥尔德站於他身边,平静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