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与狼同行(四)
卡瑞克·凯多尔与候选者们的葬礼如约举行。
屠龙者大连的议事大厅之內,所有的火把与火盆都被点亮了,就连通常只燃起两座的壁炉们也被送入了大量木头,八团火焰熊熊燃烧。牧师的残骸躺於一具冰棺之中,旁边是候选者们的十二具,被摆在大厅最深处。
他们本可有所作为,或是在那以前就死於严格的训练与选拔,却因为那头冰霜龙失去了这种机会。
大厅內原本的长桌与座椅都已被提前搬走,就连地毯也被撤下,饱经沧桑的一块块石砖就此重现天日。它们曾被精雕细琢,其表面布满了各类繁复的纹路与图案,承载著悠久的传统。
围绕著死者们,狼群席地而坐,层次分明。最內侧是屠龙者大连的狼卫与那些与凯多尔最熟悉的战斗兄弟,然后是其他大连派来的代表,最外侧则是那些专属於屠龙者们的战团僕役。
负责主持仪式的人是乌尔里克,除他以外无人拥有这个资格,他是卡瑞克·凯多尔的领路人。老牧师仍穿著他那套標誌性的黑金色长袍,只是右手多了一根朴实无华的石杖。
在环视四周一圈后,他站在死者们前方,语气平稳地开了口。
“卡瑞克·凯多尔,生於寒骨部族。十九岁通过试炼成为血爪,此后歷经四十六年战火,晋升为灰猎手,成为屠龙者的一员,又二十四年后,被我引入牧师之道。他曾在冰海中央守卫重伤的兄弟,独自与一头海龙战斗;也曾在七大峰之一的特罗尔上与冰霜巨魔血战。”
“他的勇武无可置疑,但他在狼牧师一途上的成就才更应被知晓,他成功地为狼群带来了一百六十二个新血,这些人至今尚有四十九个活著。卡瑞克·凯多尔从未恐惧,从未退缩,从未拋下兄弟,他的死是狼之死,他的名將由我们亲口传唱下去。他將被永远铭记。”
乌尔里克严肃地举起手中石杖,然后触地,所发出的声音近似雷鸣。
“谁的记忆里装著他的故事?”他问。
第一个举手的人是克罗姆·龙之凝视。
凶眼今日赤裸著胸膛,露出被伤疤和刺青填满的身躯。没有著甲,却仍然壮硕得骇人,起身行走时的姿態甚至会令人错以为他是一头人立而起的巨狼。他来到老牧师身前,后者则端来了一只冒著白烟的小碗,隨后伸出两根手指捞起其中漆黑之物,將它们细致地抹在了狼主的脸上,勾勒出了屠龙者大连的烈日之狼徽记。
紧接著,乌尔里克靠近他,如是问道:“谁將在他快被遗忘之时,重新唱起他的名字?”
“我。”狼主说。“克罗姆·龙之凝视。”
老牧师点点头,让开位置,退到了一旁。
凶眼转过身,开始讲述。
他讲的是凯多尔独战海龙的事,原来他便是死去的狼牧师昔年曾守卫的伤者之一,为此他补充了非常多的细节。比如牧师的咒骂和被海龙甩尾击中时的那声咆哮,以及他抓住机会,对海龙发起进攻,结果却因角度不对而导致链锯斧从龙鳞上滑开时的不敢置信......
讲到这里时,克罗姆笑了起来,说他会永远记得那个表情。
但凯多尔最终还是贏了。
他那时已体力不支,身体多处流血,伤者中唯一还算神志清醒的克罗姆在此刻提出了建议。他劝牧师把他们扔下去餵给海龙吃,他自己则赶紧乘船跑回埃特去,日后再来为他们报仇也不迟。
他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这段话而得到一阵痛骂,哪知道牧师却像是从中得到了启发似的,一把扔下了手里的斧头,转而抓起了两枚破片手雷,故意让海龙咬住了他。趁此机会,他启动手雷,將它们扔进了海龙的嘴里。
隨之而来的衝击波让克罗姆昏了过去。醒来后,他发现牧师已被海龙吞下了一大半,身体卡在它獠牙密布的嘴里,鲜血淋漓。而那畜生的断头却孤零零地躺在他们的甲板上,身体已不知所踪,四周海水全部被血染红。
“后来我们吃了十四天它的肉,才坐著那条没了燃料的破船回到埃特。”克罗姆说。“幸好它的头够大。”
在他之后,讲述者络绎不绝。
他们一个接著一个地走上前来,低头让乌尔里克在面上绘製徽记,然后讲一个与卡瑞克·凯多尔有关的故事。它们並不总是英雄事跡,有些听来甚至算得上丑事,比如一个和凯多尔同辈的狼卫所讲述的。他说牧师在还没成为血爪的时候就想著要喝蜜酒,结果才喝了半口,便躺了四天,期间呕吐不断......
这个故事引起了一阵大笑,狼群似乎並不想让葬礼充斥著悲意。
故事流转著,蜜酒与烤肉也逐渐被端了上来,时间缓缓流逝,不断有人走上前去,將一些战利品或老旧的甲片之类的东西堆在棺材周围,这些东西將在之后和棺材一起被送入火中,供死者们带往下界。
坐在屠龙者们之间,奥尔德沉默地听著,逐渐对狼群和他们的生活方式有了一个尚不完整,却足够丰富的概念。他是个极好的听眾,能记住故事的每一个停顿,甚至能领悟到讲述者藏在其中、未能出口的话语。
因此,儘管他没有见过卡瑞克·凯多尔,却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他的形象,知道了他对武器的喜好,甚至是饮酒时的习惯......
此刻他终於明白,为何洛根·格里姆纳会说狼群並不需要书籍来传承知识。
片刻后,在另一个故事结束以后,他举起了手。
奥尔德没有忘记他为何在此。
迎著数百双金色的竖瞳,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向了正在等候的乌尔里克。按照惯例,狼牧师为他在面上绘製了黑色的徽记。它应当是某种植物的萃取物,带著一股奇特的气味。
奥尔德轻轻地嗅闻著,转身看向面前群狼,没有犹豫,直接开口。
“我从未见过卡瑞克·凯多尔或其他死者,因此我没有关於他们的故事可讲。我也不是狼群或屠龙者大连的一员,按理来说我甚至不该来参加这场隆重的葬礼。但克罗姆狼主邀请了我,他说我必须在葬礼上讲一个故事,那么我就讲一个吧。”
狼群中,已披上一条毛皮的凶眼低沉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