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间幕:神跡
洛根背起双手,平静地下令:“立正,士兵,你的名字和军衔?”
老兵本能地挺起胸膛,大声回答:“凯尔·里多,大人。阿米吉多顿钢铁军团第七十二团第四炮兵连的中士。”
“很好,中士。”洛根微微頷首。“你的长官希望我见你一面,我想知道原因。”
凯尔·里多显而易见地犹豫了一下,洛根可以非常轻易地从他的脸上捕捉到种种复杂的情绪,可是最终,这一切都归於彻底的平静。
他曾在许多早已死去的人脸上看见过相似的表情。
“因为我受到了神皇的启示,头狼。”中士异常严肃地开口,声音平稳地好像在讲述某种真理。“从撤退那一晚就开始了,我梦到了他......他不能讲话,但我可以感觉得到,他非常地痛苦。我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讲,但他一句话也讲不出口。醒来后我以为这只是幻觉,直到我发现我身上所有的伤都已痊癒,不管是旧伤,还是新伤。”
“然后是第二晚,那一晚我怀著忐忑入睡,却又见到了他。这次我离他更近了一些,甚至能看清那传说中的王座。他就坐在上面,只是身体里插著无数缆线,就像治疗仪的探针一样,大人,只是它们似乎並不是在治疗他。我又问他,他想让我做什么,但他还是讲不了话,可是这次,我居然能够明白他想要告诉我什么了。”
洛根瞥了眼站在一旁,显得忐忑不安的上校,又看看面前这个毫无惧色可言的中士,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听。
“他想让我去杀了那个东西。”中士说,隨后深吸一口气。“......安格隆。他这样称呼它。”
片刻的沉默后,洛根轻声开口。
“你知道它的名字了,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凯尔·里多?安格隆的存在对於多数帝国人来说都是不存在的,这个名字和它曾经代表的一切都被一些人持之以恆地从我们的歷史中抹去了,只有少部分人才有资格知道它是什么,而你——”
他忽然踏前一步,弯下腰,亲自凝视起中士的双眼。
“——你知道他曾经是谁了,对不对?”洛根如是问道。
中士坚定地点了点头。
“很好。”洛根直起腰,不带嘲讽地笑了一下。“那么,第三晚又发生了什么神跡?”
“他给了我这个。”中士说。
他举起右手,轻触头狼的臂甲。洛根容许了这种僭越,霎时之间,他眼前竟浮现出一阵浩瀚的鎏金......
他此生从未经歷过类似的感觉,就连饮下狼杯*(1)中的酒时,他都不曾如此颤慄。他甚至觉得自己正孤独一人地飘荡在一片昏暗无光的宙域之內,除去黑暗以外,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在远方亮著一点微渺的金光。
而那光正是全父。
不会有错,洛根坚信这一点,哪怕他的理智正疯狂地告诉他这不可能是真的,他的內心与直觉却也屈服了,因为事实本就如此——他在看向那光点的一瞬间便跨越了难以言说的距离,抵达那金色眼前。
他看见一张王座,以及座下的无数张熟悉的面孔。
他认识这些人,他们都曾与他並肩而战,其中有凡人,有阿斯塔特,也有他的兄弟,甚至是他的狼主......阿斯瓦尔德·风暴之殤全副武装地立於其中,对他頷首微笑。
“小子,我必须承认。”他说。“你干得真不错。”
“狼主?”洛根茫然地呢喃。
隨后他抬起头,看向那王座。
与他的想像和人们多年来绘製的『帝皇与黄金王座』系列画作大相逕庭的是,坐在上面的人並不威严。
事实恰恰相反,他紧闭著眼倚靠在上面,身披一件亲人死去时才会穿著的黑袍,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其下挑起尖锐的弧度,搭在王座两侧的双手紧紧地握著那粗糙不平的石头,像是在强忍痛苦。
“全父!”洛根朝他大喊起来。“全父!”
他试图得到回答,但帝皇没有予以回应,而他眼前的一切都正在飞速远去......强烈的失重感与心悸感紧隨其后,逼得头狼低吼了一声,下意识地进入了战斗状態,却发觉自己已回到现实世界,而凯尔·里多正面色惨白地收回右手。
“大人,他想让我杀了他,结束这一切。”他喘息著开口,轻声重复。“所以你必须带我去,別无他法。”
洛根沉默良久,强迫自己恢復平静,隨后问道:“那么在这之后,你会怎样?”
闻言,老兵幸福地笑了,甚至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勋章。
“我会为他而战。”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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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动作缓慢地从血池中站起身。
他已经战斗了多久?他不知道,而且寧肯继续如此......他能察觉到那微妙的不和谐之处,在这片现於人世的活地狱內,所有曾被坚信的东西都已被顛覆,其中甚至包括原本坚不可摧的物理法则。
时间出了问题,他清楚,但他放弃探究答案。
没有必要,真相不会对他的战斗起到帮助。
他重新握紧双拳,凝视血池对面那个残缺的形体......它正在重新变得完整,此城中无处不在的邪秽之力为它提供了力量与无数次重来的机会,就像一具廉价的木偶——它当然可以损坏,而主人不会在乎,因为只需用泥巴或灰烬稍微涂抹一下,木偶便会重新成为木偶。
安格隆。他默念它的名字,或者说它曾经的名字。你为什么不反抗?还是说你已信仰了这个所谓的神,任由祂对你施予祂的神跡?
在他对面,那头恶兽一无所知地舒展再生的双翼,在血、痛苦和永无止境的愤怒与无数恶魔的吼叫声中,再次握住了那把剑。
它朝他衝来。
洪钟大吕般的笑声一闪即逝。
战士把它听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低头,一声低沉的咆哮从那紧闭的口器中响起。
战斗开始至今,他终於流露出些许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