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回答的?”沈炼的心猛地一沉。

“我说,那得看是什么错事。我还说早些歇息吧。这几日吴平麾下贼寇攻势凶猛,弟兄们都是轮番值守,根本没得清閒。往后还得仰仗著您带咱们上阵抗倭呢。”

“然后呢?”沈炼问。

“然后赵校官闻言只苦涩一笑,未曾多言,只是抬手摆了摆,示意我退下。”

沈炼谢过王二狗,將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赵文豹確实有问题,他问王二狗的那句话,分明是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问的。但那封梅花印章的日文密信绝不是他写的,也不是他能弄到的。

真正的內鬼另有其人。那个人杀了赵文豹灭口,然后把密信塞进他的营房,嫁祸给他。这样一来,既可以除掉一个知情人,又可以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死人身上,自己继续潜伏。更重要的是,在此当口,军中查出內鬼,必定人人自危,军心浮动。而这,恰恰是那个人想要的。

但赵文豹为什么会成为“知情人”?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据王二狗所说一个待士兵很好的哨官突然问,“人做错了事还能不能回头”,这明显他被人拿住了把柄,而他之为什么被杀呢。

沈炼想到什么,又快步回到赵文豹的营房,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捋过去。床铺的草蓆底下、桌案的夹层里、墙砖的缝隙中、地面的青砖下面。终於在箱子的底层发现了一个夹层,夹层做得极为隱蔽,是在箱底木板和衬布之间硬塞进去的,若不是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根本发现不了。沈炼心理一阵感激,这还真得谢谢周奎那个粗中有细的百户,他的办案记忆此刻派上关键的用场。

夹层里有一样东西。一封信。

一封普通的家信,信封上写著“烦交浙江台州府赵门雷氏亲启”。

信的內容很普通,是一个儿子写给母亲的家书,只是在信尾写道:“娘,儿子不孝,做了对不起祖宗的事。等这一仗打完,儿子一定回家,给娘磕头赔罪。”

这封信没有寄出去。赵文豹把它藏在箱子底层的夹缝里,是打算等打完仗亲自带回去,还是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

沈炼又在箱子底部仔细翻了翻,从夹层里找到了另外一样东西,半张撕碎的纸条,残留著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赵哨官……家人……浙江……台州……”这半张纸条被揉得皱巴巴的,不过藏的这么隱蔽,显示是赵文豹很在意的內容。

沈炼收拾好物件,走出营房,城头上天已经大亮了,海面上的晨雾彻底散去,吴平他们船队又重新开始移动。

没有时间了。

沈炼直接去找俞大猷,把他发现的线索一五一十地说了。当前情报推断赵文豹確实有通倭的嫌疑,不过存在明显胁迫的成分,至於通敌的详情还有待细查。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在军中隨时可能再次出手,这个相当棘手。

“胁迫?”俞大猷眉头紧皱,“他一个哨官,谁胁迫他?”

“他的家人。”沈炼將搜到家信与纸条放在桌上,“末將推测,吴平等倭寇们在浙江,福建等沿海应该有一个情报网。从赵文豹的事件分析,有人用他家人的命来威胁他或至少有关联。赵文豹不管情愿与否,有参入一定的活动,不管什么原因,赵文豹被杀,定是有人想浑水摸鱼,既嫁祸给他,又坏他名声。”

“那个人是谁?”

“暂无头绪,不过末將有一个办法,可以把那个人引出来。”沈炼回到。

“说。”

“俞帅,末將斗胆,请您做一件事,立刻宣布,经查明赵文豹確係通倭,已伏法。然后將赵文豹的首级割下,掛到城墙上示眾。”

俞大猷的骤然一失神。

沈炼不等他发问,紧跟著解释:“此举有两个用意。其一,稳定军心。眼下军中得知有內鬼,人心惶惶,若不儘快给出一个『结果』,谣言四起,军心必乱。將赵文豹的首级掛出去,便是告诉所有人,內鬼已除,可以安心打仗。”

“其二,”沈炼继续说,“让真正的內鬼放鬆警惕。他费尽心机杀赵文豹、栽赃嫁祸,为的就是让赵文豹替他背锅。將军若当眾宣布赵文豹是內鬼,他便会以为自己的计策得逞了,以为从此高枕无忧。人一放鬆,就会继续行动。而末將需要他行动——他一动,便会露馅。”

俞大猷的目光在沈炼脸上停留了足足十息。

“你要在哪里盯他?”

“北门。”沈炼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大城所北门的位置上,“大城所三面环海,只有北门通大陆。倭寇围城,海路是吴平的天下,出船都太显眼。从北门出城,经陆路有林木隱蔽,最有利將情报送出去。末將推测,那真正的內鬼如果要继续向吴平等人传递情报,必定会选择北门。末將亲自带人,在北门设伏盯梢。”

俞大猷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就依你所言。”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带著一许惆悵,“只是……赵文豹跟了老夫八年。他纵有千般错。悬首示眾……”

“俞帅。”沈炼打断他,声音恭敬却坚定,“正因如此,才更要悬首示眾。”

俞大猷看著他,等他继续说。

“赵文豹己被灭口。那他的家人必被贼人所掌控,倘若此刻一味沉默、半点不肯表態,贼人定会误以为阴谋己然被识破。用不了多久,定会对其家人痛下杀手,这绝不是赵文豹愿意看到的结局。何不將计就计,借他颈上人头一用。试想若不能引出真凶,势必不能为他正名,当前物证也將定他一个『通倭嫌疑』,届时他的家人也会被株连。俞帅若悬他的首级示眾,那真正的內鬼便会相信计策得逞,放鬆警惕。等揪出真凶,赵文豹的冤屈洗清,他的家人也有一线生机。俞帅,悬首是假,救人是真。”

俞大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准。”

卯时刚过,汤克宽在校场上当眾宣布:经查明,哨官赵文豹通倭证据確凿,源起內訌,己然身亡。首级悬於北门城头,以儆效尤。

消息传开,军中一片譁然。有人唾骂,有人嘆息,有人沉默。邓城亲自提著赵文豹的首级,掛上了北门城头。那颗人头在海风中晃晃悠悠地摇晃著,面朝大海,像是在无声地诉说著什么。

校场上,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沈炼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愤怒的、恐惧的、茫然的、无动於衷的,他在寻找那张不一样的脸。

他看见了。

人群边缘,一个瘦高的身影正转身离去。那人穿著把总的號衣,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议论纷纷,也没有像有些人那样朝著城头唾骂,脚步不疾不徐,姿態从容,如释重负的鬆口气。

沈炼紧步跟上,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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