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烧粮草
当天夜里,沈炼独自坐在城头上,望著海面上那片沉默的灯火。以冬端来一碗热水,以夏隨身在侧。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著那片海。
赵文豹並非十恶不赦之辈,尚存回头向善的念头,到头来却落得个颈断身亡的悽惨下场。反观李贵,两军阵前直面敌人刀兵利刃,算得上錚錚铁骨、顶天立地的好汉。可一旦置身赌场骰盅之间,却又彻底沦为向贪慾低头的懦夫。细观世人又何尝不是时时都要与自身的心魔弱点苦苦抗衡?如今二人皆已落幕,各自为曾经的抉择付出了无可挽回的代价。
沈炼在想自己何尝不是在袍泽的体温里一点一点融化,放下穿越者的戒备与疏离,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融入了这个时代,好像真的成了这支军队的一部分,好像可以用一个普通明人的身份活下去,但赵文豹与李贵给他也是敲了警钟。
是非对错、无辜与否暂且不论,只留给沈炼一行人一座风雨飘摇、岌岌可危的大城所残局。
沈炼从怀中取出赵文豹那封没有寄出的家信,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似要把心里的愧疚和悔恨都刻进纸里。
“娘,儿子不孝…给娘磕头赔罪。”
他再也没有机会回家了。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著咸腥的气息。远处,吴平船队与营帐的灯火,像一群狼的眼睛围著即將到嘴的肥肉,大城所。
但沈炼知道,吴平断不会因为损失了几个內应就放弃大城所。
他在心里把眼前的局势翻来覆去地盘算了几遍。摆在面前的,其实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是搬救兵,两天前俞大猷已经派出了三拨快马,分別向潮州府、惠州府和福建都司求援。但最近的潮州府城离此地也有近两百里,援军就算星夜兼程,最快也要三天才能赶到。而大城所,撑不了三天了。几日血战下来,阵亡四百二十余人,伤者不计其数。邓城重伤,汤克宽昏迷,火器营的火药只剩三成,炮弹不足二十发,箭矢全部耗尽。以现在的兵力,吴平只要明天再发动一次总攻,大城所最多撑到午时。
第二条路是撤退。趁著夜色,放弃大城所,全军向潮州府方向突围。但这条路也是凶险,且不说吴平等在城外布了哨探,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追击,即便能全身而退,大城所这座潮州门户一旦落入吴平之手,便等於给了他一座天然的军事要塞。吴平踞城而守,进可攻潮州、揭阳,退可从海路撤回詔安。到那时,整个粤东的局势都將糜烂不可收拾。
两条路都是死路。
沈炼的目光落在海面上那面若隱若现的“吴”字旗上。他想起了一句话,擒贼先擒王。既然守不住,那就让吴平也攻不了。没有粮草,没有火药,几千倭寇就是一群待宰的困兽,汤克宽的计还是很有见地的,只是需要合適的执行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他没有去找俞大猷商量。一来,俞大猷绝不会同意,一个亲委公干锦衣卫,带几个人摸进数千人的敌营,这在任何一个將领眼里都是送死。二来,这件事只能他来做,汤克宽,邓城己然动弹不得。再则他清楚自己拥有从后世带来的记忆提取能力,但凡遇到不测,能在绝境中找到生路。
沈炼望向城外那片篝火连天的吴平大营。
今夜,他便要闯一闯龙潭虎穴。
沈炼是在三更时分出发的。
月光被云层遮住,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倭寇大营里的篝火在远处闪烁。沈炼带著以冬以夏,以及两个熟悉城外水文的可靠本地士兵,一个叫陈老海,一个叫何三,从城墙东南角一处坍塌的豁口悄悄縋城而下。
五个人都穿著深色的短打,脸上抹著泥灰,腰间別著短刀和沈炼还带上了他那两把短銃,装填好弹药,还有方学渐的最后一包火药。
城外的滩涂上满是尸体。两天激战留下的尸骸还没来得及掩埋,在夜色中横七竖八地躺著,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和尸臭。沈炼踩在一具倭寇的尸体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以冬从后面扶了他一把,两个人的手在黑暗中紧紧握了一下,隨即鬆开。
陈老海对这一带的水文了如指掌。他带著四人绕过倭寇的巡逻哨,沿著一条乾涸的河沟摸向倭寇大营。河沟两侧长满了芦苇,正好遮掩身形。远处传来倭寇营中的喧譁声,他们在喝酒,在狂笑,在用沈炼听不懂的倭语大声嚷嚷,大概是在庆祝今天的胜利,以为明天就能踏平大城所。
“一群畜生。”何三低声骂了一句。他的村子就是被倭寇屠的,全家老小七口人,只剩他一个。
沈炼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近倭寇大营时,沈炼停下了脚步。营寨外围用削尖的木桩围成了一圈简易的柵栏,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哨兵,举著火把来回巡逻。营寨內部,帐篷连绵成片,篝火將人影投射在帐篷上,影影绰绰。最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帐顶竖著“吴”字旗,应该就是吴平的中军大帐。
帐中灯火通明,远远望去人影晃动,显然还在议事。如果能趁乱衝进去,一刀结果了吴平——
沈炼压下了这个念头,斩首行动太过冒险,中军大帐周围的守卫必定是最严密的。今夜的目標是粮草和火药,不是吴平的脑袋。只要烧了粮草和火药,吴平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只能撤兵。
沈炼的目光在营寨中缓缓扫过,寻找粮草和火药的位置。按照常理,粮草和火药应该存放在营寨后方,远离篝火和明火的地方。
“那里。”沈炼指了指那个方向,“陈老海、何三,你们两个在外面接应。以冬以夏,跟我进去。”
陈老海一把拽住沈炼的袖子:“沈大人,我跟您进去。我陈老海的命是俞將军从倭寇刀下捡回来的,今天死在这儿,值了。”
这个老渔民的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眠神炯炯,沈炼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外面接应。我们要是出不来,你回去告诉俞將军,吴平的粮草和火药,沈炼烧定了。”
陈老海的眼眶红了,鬆开了手。
沈炼带著以冬以夏摸向柵栏。他们选了一段哨兵巡逻的间隙,以冬第一个翻过柵栏,落地无声;以夏紧隨其后;沈炼最后翻过去时,衣角被木桩尖掛住,撕开了一道口子,发出轻微的裂帛声。三个人同时僵住,屏住呼吸。不远处的哨兵停下脚步,朝这边望了一眼,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狐疑的面孔。没寻什么,他大概以为是海风吹动帐篷的声音,又转过身继续巡逻。
沈炼鬆了口气,朝以冬以夏打了个手势。三个人弯著腰,借著帐篷的阴影,继续向营寨后方摸去。
然而深入营寨腹地不过百步,三人便彻底迷失了方向。这倭寇营盘帐篷东一座西一座,四面皆是如出一辙的灰白色帐幕,根本辨不清东西南北。更要命的是,这片区域暗哨密布,到处潜伏著静默的倭寇哨卫。
沈炼心头一沉,知道自己大意了,该死的迷之自信。吴平能在海上纵横多年,绝非等閒草寇,这营寨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兵法,处处透著杀机。方才远远观察时,他只注意到明面上的巡逻哨,却没想到暗哨的布置竟然如此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