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学昌认识这种信封。

定製的。工人出版社內部用的公函信封,带暗纹水印,只有主编才有资格用。

他的眼睛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停了一小会。

然后缓缓收回目光。

客厅里吊扇在头顶转著,发出一阵阵吱嘎声。

林学昌站起来,轻轻的把公文包的搭扣扣上了。

“张勇同志。”

他的语气变了。

“我本来不想把话说到这一步。”

“你年纪小,有才气,写一些东西確实有火候。我今天来,本来也是给你留台阶的。”

他停顿了一下。

“但既然你不接——那我就把话再说的明白些。”

林学昌的右手食指在公文包的皮面上叩了两下,每一下都带著指节的硬响。

“第一。两千块的违约金,我回去就走流程。不管你认不认,杂誌社的法务有的是办法让你认。合同上有你的签名,有手印,你跑不掉。”

“第二。”林学昌的目光扫了一圈客厅,抬手扫了扫空中的烟尘,声音很稳。

“陈平老师的批驳论文下一期就发。到时候,学术批驳归学术批驳,但一人分饰两角、多笔名违规投稿这件事——我会另外安排一篇编辑手记,在子刊说清楚。”

他看著张勇的眼睛。

“你以为《工人生活周刊》的读者不看我们《十月》?

“信不信,这篇手记一出来,往后你张勇这个名字在京城所有刊物的投稿箱里,都是废纸。”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刘建国的脸已经白了,他知道林学昌没有吹牛。

1990年的文学圈子,就这么大。

几本一级期刊的编辑部互相都认识,打个电话的事。一个“这个人做事不行”的標籤贴上去,十年都撕不下来。

张勇坐在马扎上,表情丝毫未变。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夹著那截铅笔,指腹在铅笔桿上慢慢转了一圈。

林学昌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走出了最后一步。

“第三。”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张勇和刘建国能听见。

“《轮上的国度》这部稿子,你也发不出来。”

“《十月》不会刊。《收穫》不会收。《人民》那边我也打得了招呼,你信不信?”

他俯下身,离张勇的脸很近。

“一个写字的人,没有了发表的地方,就是厨子没有灶,乾瞪眼。”

他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张勇,咱们也是说开了,我也不瞒你。陈平老师的圈层你理解不了,你也进不去。你不如识相点——”

他伸手拍了拍茶几上那份补充协议。

“签了,什么都好谈。不签——”

“死路一条。”

这四个字从林学昌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已经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夹克男在角落里的喘气声,

张德发的扳手往前举了半寸,他怒了。

“你——”

“爸。没事。”

张勇坐在马扎上,仰头看著林学昌。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嘆了一口气,妥协般拿起桌上那份协议,再翻了起来,翻的很慢很慢。

林学昌看张勇的动作,掛出一个“尘埃落定”的笑。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钢笔,加上那份新协议,一起放在了桌上。

“张勇同志,你好好看看,想通了,就把这个署名协议签了。以后嘛,以后陈平老师也不会亏待你的。”

张勇的眼神轻轻划过大门门缝,那底下有一小截白纸的边角。

是他上楼之前写好的那张纸条,一式两份,陈大爷刚才已经拿走了半张。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电话號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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