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鉉转过身,走回城楼里那张临时搬来的案几前,提起笔落下两行字,字跡工整,一笔不苟。

“稟盛庸將军:北城被淹,存粮损三成。然燕军久攻不下,士卒亦疲。掘堤之举,乃朱棣以水逼城心。此时不可硬战,宜智取。”

他把令纸吹乾交给传令兵,隨即对身旁的亲卫吩咐:“去把韩大人请来。”

青衫赶往城头的路上,就看见內城排水渠的积水正在一点点往上涨,浑浊的黄泥汤从暗渠里不停翻涌,带著一股河底淤泥的腥气。

朱棣果然扒开了黄河大堤。这一招他在德州见过,只是那一次是用来衝垮十二连城的夯土墙,而这一次,是用来淹整座济南城。

可这次不一样。水灌进济南城,淹的不只是守军的粮草,更是守军的心。士兵可以在城墙上死战不退,可他们的家小都在城里泡在水里。恐惧一旦散了架,再坚固的城墙,也会从里面裂开。

他走进城楼的时候,铁鉉正好搁下笔。城楼里烛火稀疏,跳动的火光在铁鉉脸上不停晃动。

青衫拱手行礼:“铁大人。”

铁鉉把朱能劝降书的抄件递到了他面前,青衫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没再细看。铁鉉已经把话说绝了,他连动笔回拒的念头都不必有。

“北城被淹,军心民心全在水里泡著。”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朱棣在等我们自己从里面烂掉,可他的耐心也一样在水里泡著。围城至今已经一月有余,燕军士卒疲惫,朱能重伤不起。倘若我们能给他一个足够诱人的诈降计,引他亲自入城受降,济南就能翻盘。”

铁鉉看著他。青衫在德州和李景忠交过手,虽输了一场口袋阵,可他从德州带出来的情报,是济南所有文武官员里最有价值的。他太了解燕军的路数了,尤其是那个姓李的百户,这也意味著,他是整个济南城里,唯一一个能预判燕军破绽的人。

“朱棣会亲自入城吗?”铁鉉开口问道。

“会。”青衫的声音篤定到了极致,“他在德州亲眼见过我军的溃败速度,也亲眼见过他麾下骑兵的战斗力。围城至今,李景忠的步骑混编虽几度突破外围防线,却始终没能登上內城城墙。在朱棣眼里,我们的士气已经被压到了极限。他现在缺的不是兵力,是一个不战而胜的台阶。只要我们把这个台阶递到他面前,他一定会踩。”

“怎么布这个局?”铁鉉伸手,缓缓摊开了面前的城防图。

青衫的手指重重点在了內城西门的位置,西门外城已经在燕军手里,內城西门是整座城防御最密集的地方。

“先让將士们在城楼上哭,哭得越惨越好,就说济南快被淹了,守不住了,大家都只想活著出去。然后精选千人出城诈降,这些人不能是兵,要百姓、要长者、要妇孺。朱棣可以不信降兵,却绝不会不信手无寸铁的百姓。让长者们跪在燕军大营外,求他单骑入城受降。”

铁鉉手里的笔在城防图上顿了一下:“单骑入城?”

“就是要让他信,只要他一个人进来,济南城就会开城投降。他会带护卫,却绝不会带大军。我们要杀的不是燕军,是朱棣。朱棣一死,这场靖难,就结束了。”

青衫的手指从西门的標记往城门洞內侧挪了一寸:“千斤闸。西门瓮城內侧,城门洞上方的千斤闸,是半年前工房新换的,铁件完好无损。机关就藏在城门洞內侧墙上的暗格里。等朱棣一进城门洞,千斤闸直接从上面砸下来,就算砸不死他,也能砸残他的马。两侧埋伏的刀斧手趁乱衝出,断桥,拉吊索,城门一封,朱棣就是瓮中之鱉。”

铁鉉沉默了许久,目光从城防图上移开,落在了这个面容清瘦的参军身上。

“韩大人,你在德州和李景忠交过手,也亲自领教过燕军的情报能力。诈降计说来容易,可要做到万无一失,就必须把戏演到极致。”他重新提起笔,在令纸上落下几行字,“本官即刻去安排哭城,挑选出城的人选。你去找盛庸將军,请他调拨死士在城门两侧埋伏。此事只有你我、盛庸三方知晓,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当天夜里,济南內城的城墙上忽然响起了一片哭声。不是歇斯底里的號啕大哭,是压抑到极致、连绵不绝的哀嚎,从城东一直蔓延到城西。

守城的士卒抱著长矛在垛口后哭,民夫蹲在马道上捂著脸哭,连铁匠铺里的学徒都停了火,蹲在墙根下哭。哭声顺著城墙往下淌,混著北城的水声,在黑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燕军大营里有人听到了,最先听到的是赵老六。

他正蹲在西门瓮城里磨著自己的短柄斧,磨著磨著手忽然停了,歪著头听了片刻,猛地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了出来:“李爷,你听!城里在哭!”

沈渡放下手里的刀,侧耳听了几息。哭声从內城的方向飘过来,混在水声和风声里断断续续,確实是在哭,而且哭的人极多。

“继续盯著。”沈渡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铁鉉不是会哭的人,他要是真哭了,那一定是在演戏。”

第二天凌晨,一个白须老者领著一千多人走出了济南城,他们沿著护城河上的石桥,一步步走向燕军大营。

老者手里举著一面白旗,步履蹣跚,脚上的布鞋被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在泥地里留下一个湿乎乎的脚印。他走到燕军大营的寨门前缓缓跪了下来,身后一千多人也跟著齐刷刷跪倒在地。

老者对著大营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清瘦的脸上泪水纵横:“大王!我们都是济南城里的寻常百姓啊!济南快被水淹没了,城里的粮食撑不过半个月了!铁大人和盛將军已经管不住军心了!只要大王肯退师十里,单骑入城受降,我们就开城门拍手相迎!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儿子,这天下本来就是你的!我们这些老百姓,只想活著啊!”

消息从寨门传到中军的时候,沈渡正在西门瓮城里跟火真切磋步骑衔接的战术。听到第一句话,他当场就收了马刀,转身就往城楼走,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步几乎是狂奔著衝上去的。

“殿下答应了没有?!”他一把抓住传令兵的手腕,力道没收住,传令兵当场疼得齜牙咧嘴。

“稟百户!殿下已经下令大军移营后退十里!殿下只带了十几个护卫,准备单骑入城受降!”

沈渡猛地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一阵阵发凉。不是恐惧,是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梁骨一路炸到了后脑勺。

铁鉉不会投降,盛庸也绝不会投降。他们连黄河水淹城都没退半步,怎么可能被一场哭戏就嚇破了胆?!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城楼下的赵老六发出一声震耳的怒吼:“让所有骑射手全部上马!弓上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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