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另一个我
偏偏路断在了这里。
玄离难得地收了几分刻薄,开口道:
“你也不必灰心。”
“我如今记忆残缺,未必就真知尽了此事。等我状態好了些,忆起更多旧事,也未必找不出旁的路子。”
“毕竟——”
镜面清辉微微一盪,声音里竟透出几分自矜。
“我好歹也是件仙器。”
李望乡听罢,却已没有了再追问下去的兴致。
道基一事,他其实在昏迷醒来的那三日里,便已近乎认命。如今这一问,不过是抱著万一的念头,再试一试而已。
问到这里,也就够了。
他很快便压下了情绪,转而问向另一件更眼前的事。
“镜主,那些北宸倖存者……所谓的异界之魂,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回,玄离沉默得比先前更久。
“这件事……”
“说来倒也不复杂。”
它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想那些早已散得七零八落的旧影。
“入此界之前,我似乎一直待在一个叫『博物馆』的地方。”
李望乡一愣。
“博物馆?”
“你可以將它理解为一处存放旧时代遗物的地方。”玄离道,“我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见过无数的人,也记下了无数人的魂灵气息。”
“凡是我记住了的,便都能隔著神魂去牵动一二。”
“落入紫微星后,我本只剩神魂上的手段可用,便索性將那些魂灵抽出一些来,再揉进仙气謫落的五行之精,做出了那一批魂器。”
李望乡眉头微皱。
“仙气?”
“我之本源,我称之为仙气。”玄离道。
“按我的理解,仙气孕五行而含阴阳,自有盛衰流转。至於紫微星的灵气……则像是仙气一层层謫落之后余下的东西,衍为五行,化为万象。”
“位次太低,驱不动我原本的能力。”
它顿了顿,像是怕李望乡仍不明白,又补了一句:
“至於我方才说的『五行之精』,並不是紫微星常见的那些五行之精华,我只是找不到更合適的称呼。”
“它从仙气中跌落出来,却还未完全落到你们这方天地的灵气层次。此方天地还容得下它。”
“所以我勉强还能借施展些神魂上的手段。”
李望乡心头一动,立刻追问:
“若能再寻到仙气,镜主是否便有恢復的可能?”
“理论上是。”玄离答道,“可问题在於,此界排斥仙气。”
“我坠入紫微星时,镜中原本存著的那点仙气,便已在天地压制之下謫落尽了。”
“往后还有没有,在哪里有,我也不知道。”
李望乡沉思片刻,仍旧不肯放过这一线可能。
“既然曾有仙气,总不可能凭空而来。”
“说不定……天地之外,仍有其源。”
“也说不定……还有仙界呢。”
玄离却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我记忆残得厉害,这种事,你问我,我也答不上来。”
李望乡听罢,也只能作罢。
比起那些太远的东西,眼下还有一个更迫在眉睫的问题。
“镜主。”
“那些持有魂器的人,能否为你所用?若將魂器收回,能否助你恢復?”
玄离这一次,竟明显地顿了一下。
良久,才慢吞吞道:
“收不回来了。”
“仙气耗尽之后,我便失了调用他们的媒介。那些东西一旦散出去,便不再完全归我掌控。”
“说起来——”
它声音里竟难得带出一点连自己都不大確定的古怪意味。
“我当时一时兴起,做出来的那些东西,如今看来,倒是比我想得还要麻烦些。”
李望乡眼皮一跳。
“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玄离轻轻一顿,“那些魂器之间,是可以互相吞併的。”
“当然,得是继承了同类神通的魂器才行。”
李望乡心头猛地一沉。
“若是不断拼合下去,会如何?”
玄离沉默了两息。
“会不会拼出另一个我,我也说不准。”
“但若真有人把足够多的同类魂器拼到一处,至少……他会越来越接近我。”
“接近拥有仙器位格,全盛时期的我。”
这一句话,终於让李望乡眼底也生出几分真切的无语来。
他有时已经觉得自己够天真、够不靠谱了。
没想到这面镜子,竟还要更甚一层。
“镜主。”
“既然如此,若遇上那些同境界的魂器持有者,与此界本地修士相比,他们实力如何?”
玄离想了想,答得竟很诚实。
“这不好说。”
“遇上了才知道。”
它顿了顿,像是怕李望乡心里那点微薄的希望死得还不够快,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我能先感知到他们。”
“真遇上了,我们可以先跑。”
李望乡眉头一皱。
“为什么要跑?”
玄离的声音里,难得透出一丝认真。
“因为你最好別让我落到他们手里。”
“有了我,他们便等於拿到了总纲,自然也就知道,该如何把那些散出去的魂器一点点拼回完整。”
李望乡听到这里,终於彻底体会到了一种新的绝望。
自己道基尽碎,前路断绝,身上还带著大日火精的印记。眼下不仅要藏著不被旁人看穿,还得提防那些不知散落何处、隨时可能成长起来的魂器持有者。
简直像是头顶隨时悬著几把看不见的刀。
玄离见他神情沉下去,倒难得没再刻薄,只慢悠悠道:
“你也不必当真这样灰心。”
“你自己道途虽断,可路又不只一条。”
“你不是打算去立仙门,护住亲族么?”
“你求不了金,未必不能教出求金的人。”
“你的那些后辈、亲族、將来的门人弟子里,若出了真正有天赋的,慢慢培育起来,不也一样能替你护道,替你挡灾?”
“更何况——”
镜面清辉轻轻一盪,声音里又恢復了几分先前那种自持。
“我虽只剩神魂上的手段,可用得巧了,妙处不小。”
“再者,我这里终究还留著些传承。”
“这些东西,对你未必有大用。可对旁人——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