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璽戏在上午开拍。

这场戏在剧组排期里写的是“独角戏”三个字。

演员只有一个,梁贯华。

场景是东宫书房,一桌、一椅、一只锦盒,锦盒里头放著一块玉璽道具,是道具组提前一个月用真玉雕的,比一般的道具讲究得多。

这场戏的难度不在场面,在演员一个人怎么把整场撑下来。

罗一峰前一晚跟副导演说,这场戏要的是一个“瞬间”,朱高炽拿到玉璽的那一瞬间,他二十年憋的东西一下卸开,这一瞬间要演出来。

这种戏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看演员谁来演。

换一般演员来,这场戏就是“低头看玉璽,眼神变一下”。

梁贯华来演不一样。

九点不到,监视棚里就坐满了人。

这事在剧组算个新鲜景。

一般戏开机,监视棚里就罗一峰一个人,加副导演。

今天不一样,今天梁贯华开戏,剧组的几个有头有脸的都来了。

摄影组组长老郑、武指赵、化妆师林姐,连资料室那个戴眼镜的女孩也站在监视棚门口远远地看。

这些人是来“偷师”的。

一个六十二岁老戏骨拍一场十秒钟的瞬间戏不是天天有,能进这个监视棚现场看,剧组里说出去都长面子。

景明八点四十就到了,比陈默早。

他一进监视棚先跟罗一峰打了招呼,挑了最后排一个摺叠椅坐下,他不挑前排,是有讲究的,今天来看梁老的戏是来学习,学习就该坐后排。

九点差五分,陈默到了。

陈默掀开帘子进来,跟罗一峰、武指赵、老郑挨个点了点头,走到后排,看见景明已经坐在那儿,两人对视了一下。

互相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陈默挨著景明坐下,两人都没说话,看著屏幕。

景明心里在转一件事。

他这几天没跟陈默说过几句话,但他这几天一直在琢磨陈默这个演员。

他琢磨出一个判断。

陈默的戏是好,但他演的是少年朱瞻基,十四岁、十六岁,这个年龄段陈默有天然优势,他二十四岁,演十四岁的人比演四十岁的人省劲儿。

演少年戏好,不代表演成年戏一定能好。

梁老今天演的朱高炽,是一个被压了二十年的中年人,这种戏陈默还没碰过。

景明心里隱约觉得,等到陈默演成年朱瞻基的时候,他能不能接住梁老这个东西,是个问號。

不是他看不起陈默。

是他对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扛六十二岁老戏骨的爆发戏,心里有保留。

这个保留他没说出来,但他心里转著。

九点整,开机。

东宫书房里。

梁贯华坐在书案后头。

他穿著朱高炽的常服,是一件特製的赭色长袍。

这袍子比一般演员的戏服重,道具组特地在腰围那块加了內衬,把梁贯华的身材撑得更宽一点。

朱高炽是出名的胖子,史书上写他走路都得人扶,这袍子穿上身,就有那个分量。

梁贯华低著头。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著一份摺子,摺子是道具的,但摺子上的字是真写的。

他的右手压在摺子边上,左手垂著,垂在腿边。

他就这么坐著。

罗一峰按下对讲机。

“action。”

梁贯华没动。

他坐在那儿。

屋外有动静,是太监推门进来的脚步声。

梁贯华没抬头。

他这个不抬头的状態持续了大概有六秒。

六秒里,他的呼吸均匀,背微微向前佝著,整个人像一座坐在椅子上的肉山。

六秒之后,门开了。

太监走进来,捧著一只锦盒。

太监走到书案前,跪下,把锦盒放在书案上。

太监不说话,也不抬头。

梁贯华抬头。

他看见了锦盒。

他没说话。

他的眼睛在锦盒上停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的眼神是平的,一个被压了二十年的人,看见一只本该早就属於他的锦盒,他的眼神是平的。

不是不激动,是激动了二十年,激动不动了。

监视棚里。

武指赵小声“嘶”了一下。

他懂这一眼里的东西。

景明也懂。

景明端著茶杯的手,停了。

他这是第一次现场看一个老戏骨演这种东西,屏幕上看跟现场看,差別太大。

屏幕上看,他能分析,现场看,他只能感受。

梁贯华伸手。

他的手是慢的,每一寸都是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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