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梁老独角戏
玉璽戏在上午开拍。
这场戏在剧组排期里写的是“独角戏”三个字。
演员只有一个,梁贯华。
场景是东宫书房,一桌、一椅、一只锦盒,锦盒里头放著一块玉璽道具,是道具组提前一个月用真玉雕的,比一般的道具讲究得多。
这场戏的难度不在场面,在演员一个人怎么把整场撑下来。
罗一峰前一晚跟副导演说,这场戏要的是一个“瞬间”,朱高炽拿到玉璽的那一瞬间,他二十年憋的东西一下卸开,这一瞬间要演出来。
这种戏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看演员谁来演。
换一般演员来,这场戏就是“低头看玉璽,眼神变一下”。
梁贯华来演不一样。
九点不到,监视棚里就坐满了人。
这事在剧组算个新鲜景。
一般戏开机,监视棚里就罗一峰一个人,加副导演。
今天不一样,今天梁贯华开戏,剧组的几个有头有脸的都来了。
摄影组组长老郑、武指赵、化妆师林姐,连资料室那个戴眼镜的女孩也站在监视棚门口远远地看。
这些人是来“偷师”的。
一个六十二岁老戏骨拍一场十秒钟的瞬间戏不是天天有,能进这个监视棚现场看,剧组里说出去都长面子。
景明八点四十就到了,比陈默早。
他一进监视棚先跟罗一峰打了招呼,挑了最后排一个摺叠椅坐下,他不挑前排,是有讲究的,今天来看梁老的戏是来学习,学习就该坐后排。
九点差五分,陈默到了。
陈默掀开帘子进来,跟罗一峰、武指赵、老郑挨个点了点头,走到后排,看见景明已经坐在那儿,两人对视了一下。
互相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陈默挨著景明坐下,两人都没说话,看著屏幕。
景明心里在转一件事。
他这几天没跟陈默说过几句话,但他这几天一直在琢磨陈默这个演员。
他琢磨出一个判断。
陈默的戏是好,但他演的是少年朱瞻基,十四岁、十六岁,这个年龄段陈默有天然优势,他二十四岁,演十四岁的人比演四十岁的人省劲儿。
演少年戏好,不代表演成年戏一定能好。
梁老今天演的朱高炽,是一个被压了二十年的中年人,这种戏陈默还没碰过。
景明心里隱约觉得,等到陈默演成年朱瞻基的时候,他能不能接住梁老这个东西,是个问號。
不是他看不起陈默。
是他对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扛六十二岁老戏骨的爆发戏,心里有保留。
这个保留他没说出来,但他心里转著。
九点整,开机。
东宫书房里。
梁贯华坐在书案后头。
他穿著朱高炽的常服,是一件特製的赭色长袍。
这袍子比一般演员的戏服重,道具组特地在腰围那块加了內衬,把梁贯华的身材撑得更宽一点。
朱高炽是出名的胖子,史书上写他走路都得人扶,这袍子穿上身,就有那个分量。
梁贯华低著头。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著一份摺子,摺子是道具的,但摺子上的字是真写的。
他的右手压在摺子边上,左手垂著,垂在腿边。
他就这么坐著。
罗一峰按下对讲机。
“action。”
梁贯华没动。
他坐在那儿。
屋外有动静,是太监推门进来的脚步声。
梁贯华没抬头。
他这个不抬头的状態持续了大概有六秒。
六秒里,他的呼吸均匀,背微微向前佝著,整个人像一座坐在椅子上的肉山。
六秒之后,门开了。
太监走进来,捧著一只锦盒。
太监走到书案前,跪下,把锦盒放在书案上。
太监不说话,也不抬头。
梁贯华抬头。
他看见了锦盒。
他没说话。
他的眼睛在锦盒上停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的眼神是平的,一个被压了二十年的人,看见一只本该早就属於他的锦盒,他的眼神是平的。
不是不激动,是激动了二十年,激动不动了。
监视棚里。
武指赵小声“嘶”了一下。
他懂这一眼里的东西。
景明也懂。
景明端著茶杯的手,停了。
他这是第一次现场看一个老戏骨演这种东西,屏幕上看跟现场看,差別太大。
屏幕上看,他能分析,现场看,他只能感受。
梁贯华伸手。
他的手是慢的,每一寸都是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