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分別
周乾余光瞥见谢安游刃有余,心中稍安。
这座阵法,便是他们以二敌十三的最大底气。
无阵,这般贸然,他们必死无疑;有阵,则整片山寨,皆是他们的主场。
二人一明一暗、一正一奇,如虎入羊群,杀得一眾海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寨中屋內,王晓静立原地,唇角噙著一抹清淡笑意,淡淡开口:“动了,会死。”
眾人皆是一愣,隨即轰然鬨笑。
“这小子怕不是个傻子吧?”
“看我一刀剁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话音未落,满堂笑声不约而同地停下。
所有人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笑意僵在唇边,尽数化作沉闷的吞咽之声。
只因王晓消失了。
並非真正消失,而是眾人肉眼已然跟不上他的极致速度。
但他们从余光瞥见,那道白衣身影鬼魅般掠过狭窄厅堂,再驻足时,已站在罗三刀身前。
一只白皙的手,稳稳扣住了罗三刀的脖颈。
罗三刀双目圆睁,眼珠几欲暴突,嘴巴大张,只剩出气没有进气。
他手掌仍搭在刀柄之上,兵刃仅出鞘半寸,便彻底僵住。
他体內磅礴的元气被一股霸道无形的力量彻底锁死,四肢绵软无力,清醒地感受到死亡步步逼近。
二人同为龙门识海境,王晓出手剎那,罗三刀已然生出本能反应,抬手、拔刀、后撤,一气呵成。
可他所有的动作,在王晓眼中,都如枯叶缓落,慢得可笑。
王晓这一爪平平无奇,无花哨招式,无澎湃元气,无惊天威压,平淡到极致。
罗三刀甚至下意识觉得这一爪很慢,自己全然可以避开。
可这一爪道法自然、行云流水,如山间清风、溪中流水、春日落瓣,浑然天成。
在这极简一爪中,罗三刀看见了万千变化。
他忽然明白,无论自己如何躲闪、如何反扑,都避不开这一爪。
这一爪看似慢,实则快到了极致,將他的所有后路封死,將他的所有反应算尽。
然后,他像一只被老鹰扑中的小鸡,被牢牢抓住,再也没了生机。
“这个理由,够不够?”
王晓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淡,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屋內眾人听在耳中,只觉得那是死神在耳边低语。
屋內一眾海盗双腿发抖、牙齿打颤,手中刀剑纷纷脱手,叮叮噹噹落了满地。
无人敢逃,无人敢动,无人敢出声,满堂死寂。
王晓將罗三刀的尸体重重砸在木桌上。
“砰”的一声巨响,木桌碎裂,尸体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这声巨响,是屋內眾人听到的这世上最后的声音。
“哎,我说了不要动,这么衝动干嘛。”王晓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好似在规劝一个执拗的友人。
话音未落,他人已不在屋內。
寨前战局也已临近尾声,周乾与谢安正在清扫残余匪眾。
二蛋蹲在巨石之上,眼睛死死盯著山寨方向,小拳头攥得紧绷。
王晓自夜色中跑出,手里提著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棒。
他故意跑得气喘吁吁,扯开嗓子大喊:“二蛋!不要怕!我来啦!”
二蛋转过身,看到王晓那副故作英勇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行了,卢阳大哥,下次可以早点。”
“我……我这不是怕拖你们后腿嘛。”王晓弯腰撑膝,装作气力耗尽的模样。
二蛋懒得拆穿他,转身紧紧缠上谢安的胳膊,眼底闪著狂热的光芒:“谢大哥!你教教我阵法吧!方才那阵法太厉害了!一下子把所有人都罩住了,黑夜变成白天,又是大风又是大雾,我也要学!”
“学阵法,你不救你姐姐了?”周乾淡淡开口。
“啊!差点忘了姐姐!”二蛋一拍脑门,急得直跺脚。
“还不快去!谢安,你陪他一同前去。”周乾无奈推了他一把。
二蛋拔腿就往寨內跑,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著谢安说道:“谢大哥你答应我了!可不许反悔!”
谢安没有应声,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笑意。
周乾望著二人远去的背影,静默片刻,驀然转身,对著王晓深深躬身一拜。
“多谢卢阳兄。”
王晓微微一怔:“嗯?何出此言?”
“我曾机缘服食一枚异果,灵觉远超常人。”周乾抬眸,目光坦荡澄澈,给出了解释,“所以方才我察觉到了。”
王晓的全力出手,罗三刀的拼死抵抗,两位龙门神境修士瞬间爆发出的磅礴威压,是藏不住的。
只是一瞬,还是被周乾捕捉到了。
王晓恍然一笑,既不否认,也不辩解。
他从窖物中取出仙曇花,莹白花瓣在月色下泛著温润柔光,伸手递向周乾。
“本来还想著怎么让你们发现这朵仙曇花,如今只能暂且借你们一用,事后记得还我。”
周乾凝视著这株奇花,眼眶微热,又要躬身致谢,却被王晓抬手拦下。
“大礼就不必了,就当是朋友的见面礼。快去善后,到时有多余的银票,记得分我几张。”
周乾將仙曇花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重重点头,旋即大步奔赴寨中。
半个时辰后,一叶扁舟载著四人,缓缓驶离这座无名海岛。
船尾,珊瑚静坐一旁,二蛋蹲在她身侧,紧紧攥著姐姐的手,仿佛稍一鬆开,眼前之人便会凭空消散。
“姐姐,你真的不跟我回家了吗?”二蛋嗓音闷闷的,藏著满心不舍。
珊瑚確实是个很好看的女子,五官清秀温婉,眉眼柔和细腻,肌肤白皙通透,全然不似常年风吹日晒的海岛女子。
那是一种令人怜惜的美,柔软的美,像一朵被风吹到礁石缝隙里的花,在恶劣的环境中倔强地开著,却始终不改娇嫩。
王晓忍不住在心中感嘆上天的神奇,这等娇美的女子,竟会生於这等粗糲苦寒的渔村。
“弟弟,你觉得……那里还能算我的家吗?”珊瑚轻轻摸了摸二蛋的脸,声音很轻,没有怨恨,没有悲戚,只有一种淡淡的、认命的平静。
二蛋抿紧嘴唇,无言以对。
“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去看一看天地辽阔。”珊瑚浅浅一笑,笑意里藏著释然,也藏著对未来的期许,“世间山河万千,我还从未见过呢。”
“別闹小情绪了,二蛋。”周乾从船头走来,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顶,“浅湾村民风淳朴,又有我们的家人在,你姐姐不会有事的。反倒是你,好好读书,好好练功,以后有机会多来看看她。”
“我知道了!周大哥,谢大哥,我一定会努力,早日成为你们这般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还有卢阳大哥,下次再见,希望你能別再这么『胆小』了!”
小舟靠岸,二蛋纵身跃下,头也不回地朝著家的方向奔去。
月色將他的背影拉得修长,二蛋的脚步轻快又决绝,没有一丝停顿。
他不敢回头,怕一转头,积攒的坚强便会尽数消散,泪水再也克制不住。
他立志要成为一名真正的男子汉,因为他已见过真正的男子汉。
“你这小王八蛋……”王晓望著少年远去的背影,故作嗔怪地骂了一句,眼底却满是温柔笑意。
船桨轻划,扁舟离岸,东极岛渐渐远去、缩小,最终化作海天交界处一个模糊的黑点。
“周兄、谢兄,我先行一步,浅湾村再会,他日共闯京城!”
王晓纵身拔地而起,身形直衝云霄,化作一道凌厉流光,朝著余杭方向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