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弹劾戚继光
戚继光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巷口,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沈应文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戚继光的手冷得像冰。
蓟镇的消息传到京城,比苍岭堡的风还快。
第二日,杨四畏的八百里加急密报最先递进通政司,密报措辞极为严厉。
与此同时,五军都督府也收到了蓟镇方面的消息,英国公张溶坐在中军都督府的值房里,听完心腹稟报后將密报看了一遍,搁在桌上,端起茶碗,没有喝,手指在碗盖上慢慢地转了很久。成国公朱应楨坐在他对面,两人相对无言,但心里都清楚——这是一把刀。刀已经递到了手上,就看怎么砍。
张溶放下茶碗,声音压得很低:“去吧,该递的话递到科道去。告诉那些人,蓟镇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不能装聋作哑。戚继光遥控旧部,煽动譁变,屠戮卫所兵,烧杀百姓——先不论真假,这些话总要有人替朝廷说出来。”
朱应楨点了点头,起身离去。他是世袭的国公,在科道里经营了几十年,门下弟子遍布言路。递几句话,不是难事。
早朝,皇极殿。天还没亮透,殿內已经站满了人。緋色的袍子、青色的袍子、绿色的袍子,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他已经看过杨四畏的密报了,昨天就看过了,没有发火,没有下旨,只对陈矩说了一句“知道了”。陈矩站在御座右侧,手里捧著拂尘,垂著眼帘。他知道陛下在等,等朝堂上的人先把牌打出来。
朝会刚开始,兵科给事中刘应秋就出列了。他是五军都督府的门生,刘应秋展开奏疏,一字一句地念:“臣兵科给事中刘应秋谨奏:为边镇激变、南兵譁变、乞速遣兵弹压以安边事。蓟镇苍岭堡南兵因查帐激变,夜袭卫所营地,杀伤数十人,復劫掠附近军户庄子,烧杀百姓四十余口,凶暴至极。”
殿內顿时安静下来,譁变杀伤数十卫所兵,更恶劣的是四十多口百姓被杀,这是震动朝野的大案了。
刘应秋念到此处,声音拔高了几分:“戚继光本因张居正同党被罢黜在家,蒙陛下不弃,授以『练兵顾问』之职隨钦差赴蓟。然此人不知感恩,遥控旧部,以致南兵借其名號煽乱!臣请陛下——罢钦差,逮戚继光,停查帐,南兵交地遣返原籍为民,以安蓟镇!”
殿內一片死寂。弹劾戚继光不是第一次了,戚继光和沈应文刚出发就有言官弹劾,罪官之身,有辱皇差,那次是被皇帝的中旨挡了回去。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死了太多人了,血淋淋的数字摆在眼前。朝堂上的人不会管这些人是真兵变还是有其他原因,只知道戚继光一去蓟镇就出了事,这本身就说不清楚。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波澜。紧接著刑科给事中李廷彦也出列了,弹劾沈应文“激变边军、处置失当”。南兵譁变是因查帐而起,沈应文身为钦差,不能安抚军心反致激变,应当罢黜问罪。都察院御史王植弹劾的是戚继光“公器私用,违建私兵”。戚继光被罢官多年,仍能一呼百应,其旧部在南兵中煽动作乱,杀北兵、烧庄子、屠百姓,此人居心叵测。
殿內议论声渐起。王锡爵从队列中站出来,声如洪钟:“陛下,臣有言!”
殿內安静下来。王锡爵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谁的面子也不给。他扫了一眼刚才出列弹劾的几个言官,目光不善。
“刘应秋弹劾戚继光遥控旧部,证据呢?戚继光在蓟镇十六年,蒙古人不敢南下牧马,这是铁一样的事实!他被罢官四年,蓟镇的兵还记得他,是他的错?南兵譁变,不先查杨四畏有没有剋扣军餉、有没有逼反南兵,先往戚继光身上泼脏水——这是在查案,还是在整人?”
刘应秋面色变了,刚要开口,王锡爵已转向御座,抱拳道:“陛下,臣以为,苍岭堡之事疑点重重。南兵为何譁变?卫所兵为何与之混战?军户庄子是否確为南兵所烧?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些事情是否是戚继光煽动所为,这些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不能贸然定戚继光的罪。”
殿內又安静了。很多人心里都认同王锡爵的话,但认同归认同,朝堂上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势的地方——五军都督府在背后造势,英国公张溶坐在那里不动声色,谁也不想得罪这尊大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