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面色缓和了一点,但问题没有解决。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將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声音沉稳了一些:“锦衣卫继续查,查到真相为止。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朕要的是能堵住朝堂上所有人嘴的证据。去吧。”

刘守有叩首领命,倒退著退出了偏殿。陈矩站在一旁,低声道:“陛下,內阁那边……”

皇帝摆了摆手:“內阁的事,朕自己处理。”

陈矩不再说话。皇帝走到案前坐下,拿起那份弹劾的奏疏放在面前,但没有翻开。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浮现出戚继光在玉熙宫偏殿跪下叩首的样子。青布袍,白髮,脊背挺得笔直,说“陛下,臣叩谢圣恩”。他把他从登州那间破屋里请出来,给了他“练兵顾问”的名头,让他隨钦差去蓟镇查帐。他信他,用他,保他。现在满朝文武都在弹劾他。

皇帝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五军都督府、张佳胤都想让朕罢黜钦差、逮捕戚继光、停止查帐、南兵交地遣返原籍为民,朕偏不能如你们的愿。”

陈矩站在身后,没有说话。

皇帝睁开眼,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蓟镇之事,朕已悉知。戚继光系朕所遣,若有罪,朕当其罪。南兵譁变,事出有因,著兵部、都察院、锦衣卫会勘,查明真相。”写完了,他放下笔,看了一遍搁在一旁。

这是中旨,不经过內阁票擬,直接由司礼监用宝发出。中旨能挡弹劾,但所有人都知道,弹劾不会因为一道中旨就消失。戚继光身上已经盖了“张居正同党”的印章,这道中旨等於是在上面又盖了一行字——“朕保他”。保不保得住,皇帝不知道。但这一次他不能退。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乾清宫的废墟上,焦黑的樑柱歪歪斜斜地戳著天空。那些废墟从正月烧到现在还没修,皇帝不让修,说是“缓议再奏”。也许在皇帝心里,那些废墟不只是废墟,而是警示,是伤疤,是提醒他大明的天已经漏了。

陈矩收拾著案上的奏疏,厚厚一摞,多半都是弹劾的。留中不发不是长久之计,皇帝心里清楚。他传了中旨就算挡了一时也挡不住满朝文武的嘴。他要的是真相,是能堵住所有人嘴的证据。蓟镇的真相,锦衣卫正在查——苍岭堡河沟两岸的血跡、军户庄子焦土中的口音、杨四畏密报中的破绽、牛得水换防的蹊蹺,这些线头缠在一起,只等有人把它解开。

陈矩將这些密报按照轻重缓急分门別类,整整齐齐地码在案角,然后退到一旁,垂手而立,不再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带著尘土的气息。天色更暗了,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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