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诈供
宅子里住的十个精壮汉子,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泼皮,姓刘,外號刘大嘴,是牛得水同村的人。早年在村里吃喝嫖赌,欠了一屁股债,后来不知怎么攀附上了牛得水,也成了蓟镇兵营的小头目。刘大嘴在村里时就臭名昭著,赌钱出老千、赊帐不还、调戏寡妇,乡亲们恨得牙痒痒,却拿他没办法。如今穿上了蓟镇兵营的狗皮,更是有恃无恐。
这伙人的作息蒋兴摸得一清二楚:白日睡觉,午后起来喝酒赌钱,入夜后便三三两两骑马去蓟镇城里的青楼。去的是一家叫“春风楼”的妓院,在蓟镇城南,是杨四畏名下暗股经营的场子。这群人去了不用付钱,签单了事,有人结帐。他们在青楼里最常做的事,是喝完花酒后带著姑娘进房间,待到天亮回那处宅子。
蒋兴回到值房,把两个校尉叫到跟前,低声交代了几句。锦衣卫做惯了偷鸡摸狗的事,绑人、下药、套话,样样都是行家里手。当夜,几个人换了便装,在醉春楼里布好了局,酒里下了药,麻翻了刘大嘴和他同房的姑娘。人从后门悄悄运了出去,隔壁巷子里提前租好的院子早已备妥。青楼里丝竹照常,谁也没发觉少了人。刘大嘴被抬了进去,绑在椅子上。蒋兴让人打来两桶凉水,照头泼下。
刘大嘴猛地惊醒,浑身湿透,酒醒了大半。他睁开眼,面前站著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穿著杂色衣裳,不是官服,但腰间別著刀。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你们是谁?老子是——”刘大嘴刚要喊,被一巴掌扇了回去。
“闭嘴。”领头的那人蹲下来,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刘大嘴这才看清那人的脸。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极亮,像两把刀子。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褐,说话带著一股浓重的浙江口音。
“你们是南兵?”刘大嘴声音发抖。
“你说呢。”那人冷笑了一声,站起来,背著手在他面前踱了两步,然后诈他道,“苍岭堡那天夜里,你干了什么,我们看得一清二楚。那天夜里我就在河沟对面的土坡上趴著,你从南兵营地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脸。”
刘大嘴的脸刷地白了。
“你们要干什么?”
“冤有头,债有主。”那人转过身,接著唬道,“我问你,那天夜里到底是什么情况?谁让你去做的?你说了,我们去找他。你不说,我们死了四个兄弟,伤了更多,这笔帐只能算在你头上。四条人命,你一个人扛。”
旁边另一个汉子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在油灯上烤了烤,刀刃映出暗红色的光。
刘大嘴本就是酒后迷糊状態,被冷水浇透,然后又是这种惊嚇,顿时浑身哆嗦,裤襠更湿了。他想喊,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那人走过来,蹲下,看著刘大嘴的眼睛,语气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隔壁屋子还关著你另外的兄弟,你不说,我们也可以问他,別说我没给你活命的机会。”
刘大嘴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是牛得水!牛得水找我,说杨总兵有差事,让我带几个人去苍岭堡,杀南兵是张承宗的主意,也是他的人带的头,烧庄子是朱三乾的。我就是跟著,我就是个跑腿的。牛得水说,事成之后,每人赏五十两银子,让我们在这儿住著,等钦差灰溜溜滚蛋了,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当夜,蒋兴命令锦衣卫校尉们將所有案犯被押回蓟镇锦衣卫值房。蒋兴连夜审讯,將供词整理成册。苍岭堡血案的真相,在刘大嘴的供词中一点一点浮出水面——谁下的令、谁带的头、谁调走的卫所兵值岗、谁换的衣裳、谁杀的南兵、谁烧的庄子、谁喊的“戚將军回来了”。
供词按了手印,画了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