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冬寒(求追读)
雪落了整夜,天光破云时也未停。
风穿芦苇盪,卷雪撞木门,噗噗闷响。
程二娘在灶房包饺子,麵团反覆揉压,肌理紧实。
江澜守著灶膛添柴,火苗窜动,映得他侧脸明暗交错。
“去湾里看你爷爷吧。”
程二娘突然开口。
“当年我们母子落难,他半分援手都不肯。”
程二娘拨著灶火,“可他终究是你爷爷,大雪天跟二叔二婶挤在一处,即便不疼你,到底是一把老骨头。”
“你去一趟,不是把过往的情分、亏欠,彻底做个了断——往后你走你的路,他安他的晚年,互不亏欠,也落个心安。”
顿了顿,又补了句实在的关心:“雪大路滑,送完东西就走,別听他閒话,別冻著自己。”
江澜將柴禾塞进灶膛,火星四溅。起身拍落裤脚灰,走到柜前,开箱取物。
两匹沉色绸缎,素净適老;一壶陈酒,原封未动。
思忖片刻,再抓些碎银,用粗布包裹起来,揣入怀中。
程二娘抬眼扫过,转身继续擀皮。
江澜推门而出,出街过桥,便是芦苇湾。
雪地上脚印杂乱,深浅不一。
江老根家院墙立在风雪中,墙根柴垛覆著草帘,被雪压塌一角。院门虚掩,院內寂静。
江澜推门而入。
鸡圈中禽鸟缩在角落,抱团取暖。江老根正扫雪,身著旧青布长袍,下摆沾泥,扫把高过他身形,挥动间尽显吃力。
雪片不停落下,刚清扫的地面,转瞬又被覆白。他弯身一扫,直身喘息,再弯身,未曾察觉身后有人。
江澜立在门口,缄默不语。
旧事翻涌,无悲无喜。少时同是雪天,父亲离世,江老根站在此院,对程二娘说:“家里就这点田產家底,要顾老二,要养小浩。
你们娘俩我管不起,也顾不过来。
路是死是活,你们自己往外闯。
我偏心也好,绝情也罢,一家一碗饭,我只能端稳一头。”
程二娘未哭,当日便搬去草屋。
此刻,看著老人佝僂扫雪的身影,他终於出声。
“爷爷。”
江老根动作顿住,扫把杵在雪中,缓缓转身。风雪迷眼,他眯眼辨认,踉蹌上前两步,才看清来人。
“阿澜?”嗓音乾涩,带著风霜。
江澜走入院中,將绸缎、酒与碎银放在廊下,立在原地,不准备进屋。
“大雪天,怎来了?”
“顺路看看。”
江老根张了张嘴,话语堵在喉间。转头朝灶房喝喊:“老二,烧水!”
江大壮掀帘探头,望见江澜,神色数变,惊讶、尷尬、忌惮交织,点头应下,匆匆缩回头。灶房內响起水声,杂乱急促。
灶房窗缝微开,一道目光偷瞄而来,撞上江澜的视线,窗缝瞬间紧闭,是何氏。
江老根放下扫把,走到他面前。(江老根)身形矮了半头,脊背佝僂,需仰头才能看清江澜的脸。
“进屋,炉火烧著,暖和。”
“不了,还有事。”
江老根垂手搓动,目光在他与廊下物件间来回游走,声音放轻,“你的事,我听说了……九穴了?”
“是。”
“好,出息了。”江老根连连点头,抬手想拍他的肩,半空滯住,终究落下。
“快过年了,添些物件。”江澜开口。
江老根看著那包碎银,不肯收,双手愈发颤抖:“你还的那二十五两,我分文未动,给你留著。”
“那是还债,这是心意。”江澜將银包压在绸缎下,语气不容推辞,“收著。”
江老根不再推脱,眼眶泛红,无泪,只是僵立著,任雪落满肩头,一动不动。
江大壮端茶走出,进退两难,只得將茶放在窗台,悄声退去。
江澜转身,朝院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