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春天的一个傍晚,蒋刚立在镇上的肉铺里接到了儿子的电话。

“爸,店关了。”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乾巴巴的,像晒蔫的稻草。蒋刚立握著手机,站在柜檯后面,围裙上还沾著猪血,手上全是油。他没有说话。儿子又说了一句:“欠了二十多万。”掛了电话,蒋刚立把手机放在案板上,站在那里,盯著那块用了二十多年的案板。案板被他剁了二十多年,中间凹下去一大块,凹槽里嵌著洗不掉的肉末和骨头渣子。他忽然抄起砍刀,一刀剁在案板上,刀嵌进去,立在案板上嗡嗡地抖,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

蒋刚立的儿子叫蒋军,在城里开了一家餐饮店,专门做杀猪菜。开业那几年生意好,蒋刚立逢人就夸,说儿子有出息,在城里当老板了。他送去的那头猪,在店门口掛著,他觉得那是排面,那是生意好的证明。去年开始,生意淡了。先是街对面开了一家网红火锅店,年轻人一窝蜂地往那边跑;然后旁边又开了一家连锁快餐店,便宜实惠,上班族图方便;再后来,他儿子店门口修路,围挡挡了三个月,客流彻底断了。店里的厨师换了三个,一个比一个手艺差。服务员也留不住,嫌工资低,嫌太累,嫌老板脾气大。儿子自己也不会管,进货被供应商坑,发工资被员工闹,搞活动赔本赚吆喝。撑了半年,撑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蒋刚立关店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他骑著电动三轮车回石桥村,后车斗里空空荡荡的,一块肉都没有了。他把三轮车停在院子里,坐在灶房里,抽著烟。老婆端了一碗饭过来,他摆摆手,不吃。又端了一碗汤过来,他又摆摆手,不喝。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儿子小时候,跟他去集市卖肉。儿子蹲在肉摊旁边,不哭不闹,帮他把零钱算得清清楚楚,比他算得还快。旁边摊贩都说,这孩子聪明,將来肯定有出息。他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再苦再累都觉得值。后来儿子考上省城的大学,他是村里第一个摆酒席庆祝的,杀了三头猪,请了半个村的人。他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喝得烂醉,趴在桌上哭了。他不是哭自己,是哭那些年供儿子读书吃的苦。那些苦没有白吃,儿子有出息了。

现在儿子的店关了,欠了二十多万。他不知道儿子在外面到底经歷了什么,但他知道,儿子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难”。每次打电话,儿子都是说“还行”,说“过得去”,说“你不用担心”。他以为儿子真的过得去,以为儿子的店生意还好,以为儿子在城里站稳了脚跟。

第二天一早,蒋刚立骑电动车去了镇上的屠宰场。他找到老板,说:“老周,我想回来杀猪。”老周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是在城里开店当老板吗?”蒋刚立说:“关了。”老周没再多问,给他安排了活。

他又开始了杀猪的日子。凌晨四点到屠宰场,换上工作服,戴上橡胶手套,站在流水线前。猪从传送带上过来,他按住,一刀下去。猪叫一声,不叫了。血哗哗地流进槽里,溅在他脸上、身上,热乎乎的。旁边的工友换了一茬又一茬,很多都是年轻人,干两天就走了,嫌脏,嫌累,嫌钱少。他不嫌。他做了大半辈子杀猪的活,闭著眼睛都能干。猪送到他面前,他知道哪里下刀、用多大力、切多深。每一刀都准,每一刀都稳。那些猪死了也不遭罪。

每天杀完猪,他骑著电动车回村里,身上还带著血腥味。他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冲一衝,换身乾净衣服,吃过早饭,又去镇上开店。肉铺还在,他重新支起了摊子。老顾客看见他又回来了,问:“蒋师傅,你又杀猪了?”他笑笑,说:“嗯,又杀了。”他们照旧来买肉,照旧信他,照旧不用看秤,说“你帮我割吧,你割的放心”。他割肉的手还是那么稳,一刀下去,不多不少,误差不到一两。

第一个月,他把挣的钱全部寄给了儿子。不多,几千块,但那是他一块肉一块肉卖出来的。儿子在电话那头说:“爸,你留著花,別寄了。”他说:“你在外面欠著债,我能花得安心?”儿子没再说话。从第二个月开始,他每个月都给儿子寄钱。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从来没有断过。他把这些年攒的那些钱,本来准备留著养老的,也全部取出来,匯给了儿子。老婆问他:“你都寄了,我们老了怎么办?”他说:“老了再说。儿子现在比我们难。”

有一天傍晚,周景熙路过他的肉铺,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大门口,抽著烟,看著街上发呆。周景熙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蒋刚立看见他,苦笑了一下。“景熙,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年轻的时候杀猪,老了还杀猪。杀来杀去,杀不出个头。”周景熙说:“谁说的?你杀猪,供儿子上了大学。儿子在城里开店,虽然关了,但他见过世面了,比一辈子待在村里强。”蒋刚立沉默了很久,把菸头掐灭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说得对。见过世面了,就不亏。”

那之后,蒋刚立还是每天凌晨四点去屠宰场,还是每天下午在肉铺里守著,还是一刀一刀地割肉,还是一两一钱都不差地卖给街坊。他的手上又添了新的刀疤,眼角又多了几道皱纹,他抽菸抽得更凶了,咳嗽得更厉害了。

到了年底,儿子从城里回来了。瘦了,头髮也白了几根,看起来比他爸还老。蒋刚立没有问他欠债的事,没有问他今后的打算,只是让老婆多炒了两个菜,开了一瓶好酒。父子俩坐在灶房里,喝了一顿酒,一句话都没说。喝完,儿子去睡了。蒋刚立一个人坐在灶房里,把那瓶酒剩下的底子倒进碗里,一口乾了。

那天晚上,周景熙在书屋里写道:“蒋刚立的儿子创业失败了,欠了二十多万。蒋刚立重操旧业杀猪还债。他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年轻的时候杀猪,老了还杀猪。我说,你杀猪供儿子上了大学,儿子见过世面了,就不亏。他把钱寄给儿子,每个月都寄,没有断过。他说,老了再说,儿子现在比我们难。刚立哥杀了一辈子猪,他的刀还那么准,手还那么稳。他的不甘,都在刀里了,在那一刀一刀剁下去的响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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