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端午节,石桥村从来没有那么热闹过。李觉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在微信群里张罗,群里有四十多个人,有的在省城,有的在广东,有的在浙江,最远的在香港。他把语音发出去,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今年端午都回来,咱们划龙舟。几十年没聚齐过了。”手机那头沉默了片刻,接著叮叮咚咚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

端午前两天,周景熙把书屋收拾乾净,书架擦了灰,地扫了三遍,院子里那棵柚子树下摆了几把竹椅。他又去镇上买了两条烟、一包茶叶,准备招待回来的老伙伴。小燕在灶房里包粽子,糯米泡了一大盆,红豆、腊肉、咸蛋黄摆了一桌,粽叶是昨天从后山采的,碧绿碧绿的,还带著露水。

蒋立情从县城开车回来,两个小时的路程他走了一上午——不是堵车,是到处採购。他带回来一个巨型龙舟模型,说是找县城的木匠专门定做的,准备摆在祠堂门口当装饰。周日乐从省城坐高铁回来,儿子开车去车站接的他。他瘦了,头髮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穿著一件红色的运动t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说是专门为划龙舟买的。

当天晚上,所有人聚在李觉的楼房里。四楼的大露台摆了三张桌子,挤了三十多號人,坐不下的就站著。李觉的老婆做了二十多个菜,鸡鸭鱼肉堆得满桌转不动盘子。李觉端著酒杯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却有些发紧:“几十年了,咱们这些人,从穿开襠裤就在一起玩。后来各奔东西,有的在省城,有的在广东,有的在香港,有的在家种地。有些人,好多年没见了。”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手有些抖,“今天,大家都回来了。明天划龙舟。来,干了。”

所有人站起来,碰了杯。酒是米酒,自家酿的,入口甜丝丝的,咽下去成了一团火,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人浑身发热。

周景熙指著角落里一个满头白髮的让大家猜是谁,眾人面面相覷,猜不出来。那人站起来说:“我是周峰啊。”全场哄堂大笑。他老了,瘦了,背也驼了,但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那两个酒窝还在,只是藏在了皱纹深处。

端午那天早上,天没亮,溪边就热闹起来了。

龙舟是村里那条老船,在老祠堂的棚子里搁了几十年,船底有了裂缝,船身的漆也掉了大半。过年后李觉就张罗著把它拖出来,请了镇上的老木匠修理,重新打磨,上油,补漆。老木匠姓周,七十多岁了,在龙舟边忙活了半个月,摸著船身说:“这条船,我小时候划过。”现在船修好了,被十几个壮汉抬著,稳噹噹地放进溪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周小海牵头组织队伍。他把村里能划船的年轻人召集起来,分了工,谁敲鼓,谁掌舵,谁坐头排,谁在后面压阵。周日乐报名要划船,周小海说:“叔,你都六十多了。”周日乐说:“六十多怎么了?我比你们有力气。”他伸出胳膊捏了捏拳头,肱二头肌鼓起来一块。周小海笑著给他安排了个位子,在后面,不显眼,但能出上力。

蒋刚立也来了。他的腰不好,不能久坐,但坚持要上船。“我坐头排。”他说。“叔,头排最累。”蒋刚立冷笑一声:“累?我杀了一辈子猪,一头猪两百多斤,我一天杀两头。”没人再劝。他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衣,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青筋暴起。他虽然老了,那一身横肉还在,那是几十年练出来的。

鞭炮响了。龙舟出发。

鼓声咚咚咚的,急如雨点,催得人心跳加速。桨起桨落,水花四溅,把阳光打碎成千万片金箔撒在空中。龙舟像一支离弦的箭,沿著溪面飞驰而去。岸上的吶喊声此起彼伏,老人孩子站成排,使劲挥著胳膊,嗓子都喊哑了。周景熙站在岸边,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小时候,他们没有龙舟,折了纸船放在溪里,看著它们顺水漂走。纸船太小,一个浪头就翻了,散成了几片湿纸,沉到水底。那时候他们都说,长大了要划真正的龙舟。几十年过去了,他们真的划上了。船上有周日乐,有蒋刚立,有周小海,有李觉的儿子,有村里那些他看著长大的年轻人。他们喊著號子,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溪水还是汗水。

周峰不能上船,但他坐在轮椅上,被老婆推到岸边,看著溪面上那条龙舟,看著那些熟悉的身影,笑了。

周小海站在船头,把那只鼓擂得山响。他的胳膊晒得黝黑,额头上青筋迸起,震得溪水都在颤抖。周日乐在后面跟著节奏划桨,动作有力,腰板挺得笔直,哪里像个六十多岁的退休老头。蒋刚立在船头,每划一桨,肩膀上的肌肉就鼓动一下,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也不眨。龙舟衝过终点线的时候,擂鼓的把手里的鼓槌往天上一扔,震天的欢呼声爆发了。

有人跳进水里,有人站在岸边鼓掌,有人把粽子扔到船上。李觉把最好的雄黄酒倒在碗里,递给船上的每一个人。酒很烈,烧喉咙烧心,但每个人都喝了一大口。

中午,全村人在溪边聚餐。几十张桌子沿著溪岸一字排开,铺著红塑料布,每张桌上摆满粽子、咸鸭蛋、大蒜炒腊肉、清蒸鱼。老人小孩坐在一起,男人女人挤在一起,从省城回来的人和从没出过村的人碰著杯。李觉端著碗站起来,敲了敲桌子,清了清嗓子。“各位,今天端午。几十年了,咱们没这么热闹过。那些在外的,都回来了;那些在家的,都出来了。”他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从这张脸移到那张脸,“咱们这些人,老了。但龙舟还在,溪还在,石桥村还在。”

傍晚,人散了。村口的大樟树下恢復了往日的安静,只剩几个老人还坐在那里,抽著烟,看著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龙舟被抬回祠堂的棚子里,用油布盖好,等著明年端午。

周景熙站在大樟树下,看著远处的山。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鱼鳞铺满了半个天空,他觉得今年的端午节是最快乐的端午节。

那天晚上,他翻开本子,写道:“端午节,大家都回来了。几十年没见的人,见了面都老了。龙舟下水了,在溪上划了好几个来回,鼓声震天响。周日乐划了头排,蒋刚立也划了。周峰不能上船,坐著轮椅在岸边看。李觉说,咱们这些人老了,但龙舟还在,溪还在,石桥村还在。是啊,村子在,树在,溪在,根就在。不管走多远,到了端午这天,都想回来。回来划划龙舟,喝喝雄黄酒,吃吃粽子,看看那些老了的老伙伴。都不年轻了。但坐在一起,就都还是当年的样子。”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