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林的尽头果然立著一尊巨大的石像,那石像半人半蛇,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在火光中若隱若现……和幻境里那个蛇尾女子的脸,一模一样。

石像脚下,遍地都是碎裂的茧壳。那些茧壳呈灰白色,里头是空的,残骸散落一地。茧壳表面沾著透明的黏液,在火光下发著湿漉漉的光,像是刚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

地上还有血。不是人的血,是一种银灰色的、黏稠的东西,拖曳著一道一道的痕跡往前延伸,全朝著石像后方去。

石像后方,有一座深坑。

坑口不大,直径约摸两丈,可坑底深得能吞掉光。所有的拖曳痕跡都指向那座深坑。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从坑底涌上来,不是尸臭,是一种混合了硫磺、铁锈和某种甜腻腥气的味道……就像是一万条蛇挤在一起蜕皮的味道,熏得人胃里直反酸水。

坑里面有一种极细极轻的声响传上来……咀嚼声。骨头被嚼碎的声音,鳞片被扯裂的声音,肉体被撕开的声音,混在一起,“咔嚓咔嚓”地往上冒,像是有一群饿疯了的东西正在坑底啃食彼此。

而那咀嚼声正在一点点变少。

不是在停下来,是在减少,是从几百个、几十个、几个,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那个最大的、最凶的、把其他所有都吃乾净的傢伙。最响的那一声咀嚼,盖过了所有微弱的声音。它在坑底咆哮,震得坑口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崔大可说的是真的。”廖禿子的声音发乾,手按著的包袱忽然就不抖了,崔大可的魂像是安生了,“养龙,不是养一群。是从一群里养出一头最凶的。互相吃,互相吞……”

他的话没说完,深坑里忽然炸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著金属摩擦的尖锐和血肉撕裂的浑浊。整个深坑都在震,坑口的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滚,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发抖。远处忘川河里的水炸起三尺高的浪,河面猛地一鼓一陷,像是连河水都在跟著它呼吸。那些还在河里长鳞的人……不,已经不能叫人……齐刷刷转过头,二十四对眼白对准深坑的方向,同时张嘴,发出一声齐刷刷的长嘶。不是惨叫,是呼应。

冯瘸子攥著拐棍的手暴起青筋,往后退了一步。

小鸡仔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缩,小脸煞白。三斤攥紧铲子,横在我们面前,一句话没说,脚底下却硬生生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深痕。

我站在女媧像前,看著那座深坑,看著那些碎裂的茧壳,听著那一声接一声的嘶吼。脑子里还在嗡嗡迴响著刚才那个老者的最后一句话:“强行聚之,反受其咎。”

身后的碑林沉默地立著,碑上的字在火光里忽明忽暗。这些碑刻了上万年,被地底的湿气沤了上万年,每一道刻痕都填满了青苔和磷火。它们等了一个朝代又一个朝代,等一个人来读。这个人,偏巧是我?

我把手伸进怀里,攥住了那块玉诀。它还在发烫,不过不再是灼烧,而是一种持续的、深沉的温热,像一颗心臟在掌心里跳。玉诀的青光从指缝间渗出来,照得我虎口的纹路都发青……跟那最后一道气脉的光,一模一样。

“半仙。”冯瘸子看著深坑的方向,压低嗓子喊了我一声,“你刚才在碑前,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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