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没穿飞鱼服,我不是以锦衣卫的身份来的,我不应该提“衙门”。

但他还是提了。

因为锦衣卫这三个字,已经刻在他骨头里了。

穿什么衣服都盖不住。

刘施施从床上下来。

她找鞋的动作很真实。

不是伸手乱摸,而是先用脚尖探地面,碰到鞋之后才弯腰去穿。

全程没有看,因为她是盲人,看也没用。

这个细节是她自己加的,剧本里没写,排戏的时候路杨也没提。

但她就是做了,做得自然得像呼吸,没有表演的痕跡。

穿好鞋,她站起来,一只手扶著床沿,另一只手伸出去试探前方的空间。

指尖在空气中划了几下,碰到椅背之后,才放心地走过去坐下。

整个过程,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习惯了黑暗之后的从容。

不慌不忙,不惊不乍,像是一个已经在黑暗中生活了很多年的人。

高欢看著她的动作,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衝动、无力。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鬆开了。

刘施施坐下了。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有些僵硬。

那是教坊司的女人才会有的坐法,“隨时准备被叫去伺候人”的本能预备。

“你这人最有意思了。”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调侃的复杂表情。

“来暖香阁,花了钱不上床的,就唯独你一份。”

高欢从火盆前站起来,走回到茶几旁,在长椅上坐下。

他先用手摸了摸长椅扶手的位置,確认距离,然后才坐稳。

这个动作是沈炼需要的。

沈炼在周妙彤面前总是这样,刻意保持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坐那儿就好。”他说。

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刘施施听到了这话里的意思。

她的头微微侧了一下,耳朵朝向他的方向,像是在用听觉判断这句话背后的情绪。

这是刘施施在这个角色上最大的突破。

她学会了用耳朵演戏。

盲人听人说话,跟正常人不一样。

正常人听的是內容,盲人听的是內容之外的东西。

停顿的长短,气息的变化,尾音的上扬或下沉。

高欢说“我坐那儿就好”的时候,尾音是往下沉的。这说明他不是在说客气话,他是在说“我在克制”。

刘施施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她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

变慢了,像是在消化什么。

路杨在监视器后面捏紧了对讲机。

这几天,他也拍过刘施施和別的男演员的对手戏,大多是那种程式化的、按部就班的表演。

她说台词,他说台词,两个人的中间隔著一堵看不见的墙,墙不厚,但观眾看得出来。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堵墙没了。

原因不是刘施施突然开窍了,是高欢在帮她。

他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呼吸,都在给刘施施递一个鉤子。

鉤子上掛著情绪,她只要伸手就能抓住。

而刘施施接住了。

稳稳噹噹、游刃有余地接住了。

就在这时候,楼下又传来那个尖厉的声音:

“臭婆娘,爷今天来这是看得起你,赶紧去让姓周的小妮子洗乾净见爷,!”

然后是推搡声,杯盏翻倒的声音,有人摔在地上的闷响。

摄影棚里的收音话筒准確地把这些配戏演员的声音收了进来。

刘施施的表情在这一刻碎了。

她的眼睛依然没有聚焦,但那张脸像是被人从里面打碎了一样,所有的情绪从裂缝里往外涌:

屈辱,麻木,厌恶,还有一种她已经忘了怎么表达的愤怒。

那些情绪不是同时出现的,而是一层一层地堆叠。

先是屈辱,然后麻木,再然后是厌恶,最后是愤怒。

每一层都清晰可辨,但又像水彩一样自然过渡,没有生硬的切换。

高欢看著她。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在同样的底色上多了一层东西。

心疼。

不是怜悯。

他心疼这个人,心疼她的命运,心疼她坐在一把普通的椅子上,却像是坐在刑架上。

“等我攒足了银子……”

高欢的台词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不是剧本里写的,是他临场加的。

刘施施听到这个停顿,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说完,又像是在帮他省略。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不想听。

“攒足了银子,赎你出去。”

高欢还是说了。

这句台词他说得很轻,像是怕嚇到她,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认。

我要做这件事,我一定会做。

刘施施没有回应。

她坐在那里,双手依然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依然端正僵硬。

但她的脸上起了一层微妙的变化,嘲讽变成了麻木。

是一种听过太多承诺之后的、条件反射式的麻木。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笑意,没有感动,甚至连嘲讽都是淡淡的,像是一个已经不会用力去恨的人在用仅剩的力气说一句实话。

“我的总旗大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那点俸禄,赎我?”

高欢的眼神变了一下,沉默不语。

刘施施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耳朵朝向他的方向。

“再说了,”她的语速慢下来,像是在教沈炼认清现实,“这里是教坊司,是官妓。没有刑部的文书,谁都出不去。”

高欢没有接话。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下頜的肌肉微微绷紧,像是在咬后槽牙。

高欢在那一刻真的代入了沈炼的处境。

他拜託了一位在刑部任职的上司,好不容易才在特赦教坊司的名单上加了一个名字。

周妙彤的名字。

他本来想说“我已经办好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高欢低下头,目光落在火盆里的炭上。

橙红色的光映在他瞳孔里,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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