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千湖之境。

碧波万顷,芦苇茫茫。

清水县,白洋湖。

湖区东南,是一片浅水湾。

此处水势平缓,水深不过丈余,水底暗沟纵横,正是大鱼藏身觅食的好地方。

正值夏时,湖面浮萍点点,菱角秧子铺成一片绿毯。

渔舟经过,船底擦过水草,沙沙轻响。

在江南,这叫“刮青”。

今日,这片湖湾里头,划水击浪的声响不绝於耳。

“起网!”

“收绳!”

渔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大鱼破水的动静,一阵接著一阵。

“哗啦——哗啦——”

浅水湾中。

一尾足有四十多斤的大青鱼,头如铁锤,嘴似铲子,脊背像小船龙骨一样劈开水面。

鱼尾狂摆,力道大得嚇人。

眨眼工夫,便把拖在它左侧网纲的一个青年拽得双脚离了地。

那青年被青鱼一带,整个人像风箏似的,飞出几米开外。

“扑通!”

人重重拍在水面上,砸起一片白浪。

“快撒手!”

“当心——”

湖面上。

两条小渔船左右包抄。

船上的渔人喊声急促,一高一矮两个后生手忙脚乱地收著网绳。

高个子后生两腿夹紧船舷,身子往后仰得厉害,双手死命拽著网纲,脸憋成了猪肝色。

这一网正兜住了青鱼的去路,鱼头撞进三层网的网眼里,缠得结结实实。青鱼吃痛,甩头就往深水猛扎。

矮个子后生这时也划船靠近。

只见他双桨翻飞,小船像箭一样窜过去。

身子往边上一侧,探手就去捞那被拖进水里的同伴。

“抓著了!”矮后生一把揪住同伴的衣领,使劲往船上拽。

“……哗啦!”

青鱼吃痛,愈发发狂,再也顾不得往深水扎,猛地调转鱼头。

四十多斤的鱼身轰然翻腾,硬是把拖著网纲的高个子连人带船拽得横了过来。渔船打横,船身剧烈摇晃,高个子后生一屁股坐在舱里,网纲差点脱手。

那青鱼尾巴狂拍水面,打得水花四溅。一双鱼眼死盯著眼前的船,低头便往船底撞去。

矮后生手里的桨往水里一插,用力一撑,小船灵巧地躲开了青鱼来势汹汹的撞击,顺势把这发狂的青鱼往网阵中间引。

青鱼扑空,尾巴一甩就追,对那条小船穷追不捨。

另一条船上,高个子缓过劲来,划船从旁边抄过来,抄起船头的捞海就朝鱼头兜去。

湖中大鱼,常年在水底拱泥觅食,脊背鳞甲磨得硬如铁板,寻常渔网轻易撕不破。

但这两人谁也不往鱼背上招呼。

一抄鱼头,一兜鱼尾,这两处全是鱼身薄弱之处。特別是那鱼鳃,一旦被网缠住,便是插翅难逃。

就在这当口,十几米开外。

那青年仰面漂在水上,四肢摊开,像片浮萍。

此刻他只觉得头晕眼花,浑身像被抽乾了力气。

“我……我不是被鱼拖下水,淹死了?”

青年勉强睁开一线眼。

没等看清,耳边传来的是湖风的轻啸,芦苇丛里的野鸭叫唤。

紧接著,一道身影从芦苇丛中冲了出来。

“阿崢——哟!飘著呢?”

听到这声,青年猛地扭头,眼中瞬间迸出光来。

“建国?!”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壮实的身影正从芦苇丛中衝出来,手里攥著一根长竹篙。

这后生生得虎背熊腰,一米七五的个头,皮肤晒得黝黑髮亮,光著的膀子上掛著水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他手里那根竹篙足有三米来长,顶端绑著一柄三股钢叉,叉尖磨得雪亮,寒光闪闪。

“你个憨货!让你等我你不等!”

衝过来时,嘴里还骂骂咧咧。可他的目光牢牢锁住那条大青鱼,压根没看陈崢一眼。

这愣头青一靠近,船上的水生打了个手势,两条小船默契地往两边划。

大青鱼尾巴一甩,调转方向,朝张建国冲了过去。

陈崢漂在水面上,心里咯噔一下。

张建国这小子,自小就是个愣的。

七岁那年,村里的孩子欺负陈崢,张建国二话不说,抄起半截砖头就砸过去,把人脑袋开了瓢。

为这事,他爹揍得他三天没能下床。

十岁那年夏天,两人去河里洗澡,陈崢踩空掉进深水区,张建国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救人,自己差点搭进去。

这小子就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现在,他面对的是条快一米半的大青鱼啊!

陈崢脑子里乱成一团,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那是半个月前,两人蹲在湖边抽菸。

张建国说:“阿崢,咱俩去拿条大的吧,让你爹我爹都看看,咱不是吃乾饭的。”

陈崢当时还笑他:“你才十八,拿什么大的,等你再长两年。”

张建国不服气:“你十九了不起啊?你十九不也没拿过大鱼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谁也不服谁,就约好了今天偷偷下湖。

陈崢怎么也没想到,这愣小子会来真的。

他更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想起这些陈年旧事。

“难不成,自己这是做梦?不然怎么会把一辈子的烂事,都过一遍?”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陈崢又觉得荒唐。

胡思乱想间,他想看看张建国到底怎么样了。

就这一眼,他愣住了。

张建国没往前冲。

他停在那儿了,离大青鱼还有三四米远,就那么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那大青鱼也停住了,尾巴轻轻摆动,像是在打量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一人一鱼,就这么对峙著。

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

然后陈崢听见张建国说话了。

他对著那条大青鱼说,像是在跟人嘮嗑:

“你这么大个,在水里活了多少年了?”

“我今年十八,今儿个头一回下湖。”

“咱俩今儿个碰上,算缘分。你也別急著撞我,我也別急著叉你。”

“咱俩……嘮十块钱儿的?”

陈崢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条大青鱼突然往旁边游了半圈,然后又停下来,盯著张建国。

张建国挠挠头,扭头冲陈崢喊:“阿崢,它是不是……能听懂人话?”

此刻的陈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小子,到底还是那个愣头青啊!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陈崢浮在水面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重生了。

真的重生了。

一九八四年,农历五月初八,白洋湖,浅水湾。

他和愣头青张建国,矮个子水生,高个子刘家旺,一共四个人,瞒著家里偷偷下湖,想拿条大鱼回去显摆显摆。

结果呢?

结果上辈子那条大青鱼差点要了他的命。

陈崢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的今天,他被青鱼拖进水里,呛了个半死。

张建国那愣小子衝上去想叉鱼,被鱼尾巴扫中脑袋,浮在水上晕了足足半分钟,是刘家旺和水生拼了命把人拖上岸的。

最后,鱼没拿到,四个人差点把命搭进去。

回家后,他爹陈老三抡起扁担,抽得他三天没能下床。

张建国更惨,他爹张老憨直接把人绑在门框上,用麻绳蘸了水抽,抽得张建国嚎得全村都能听见。

水生他娘倒是没打人,就是坐在门槛上哭了整整一下午,哭得水生跪在地上直磕头。

水生跪在那儿,一句话不说,就是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刘家旺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爹刘禿子倒是没动手,就是让他把家里那两亩地的粪肥全挑了,挑完才能吃饭。

刘家旺挑了一整天,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来,一双对眼,看人更斜了。

可这小子嘴里,还念叨著:“古人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这事儿后来成了村里的笑话。

每到夏天,总有嘴欠的拿这事打趣他们。

张建国那愣小子,每次听了都嘿嘿一笑,说:“那不是没经验嘛,再来一回,指定能拿下来!”

再来一回……

陈崢看著不远处的张建国,看著那条正跟他对峙的大青鱼,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可不就是再来一回了么。

陈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上辈子活了几十年,什么稀奇事没见过?

八几年那会儿,村里有人买彩票中了五百块,激动得当场晕过去。

九几年那会儿,有人南下打工,回来盖了两层小楼。后来他在城里打零工,见过的事更多了,可那些都是真的。

如今自己……

陈崢来不及细想,目光落在张建国身上。

那愣小子还在跟大青鱼对峙。

水生和刘家旺划著名船,一左一右,慢慢往这边靠。

水生划船不出声,就是盯著那鱼看,眼神稳稳的。

刘家旺一双对眼盯著,一边划,还一边念叨:

“这鱼,怕是有几十年道行了吧?《山海经》有云……”

不远处,陈崢深吸一口气,四肢发力,往那条鱼游去。

游了十几米,他突然发现自己不对劲。

刚才还被鱼拖得半死不活,浑身虚脱似的。

现在划水的手臂,蹬水的腿,竟有使不完的力气。

而且那力气不是硬憋出来的,是自然而然的,好像身体本来就这样。

也许是刚才在水里漂著那会儿歇过来了?

陈崢没顾上细想,已经游到了浅水区,脚能踩到底了。

他站起身,水刚没过腰。

这时他才看清,张建国和大青鱼之间的距离,也就三四米。

那条鱼浮在水面上,尾巴轻轻摆动,身子微微侧著,一只眼睛盯著张建国。

鱼眼珠有鸡蛋大,黑漆漆的,盯著人看的时候,瘮得慌。

张建国还真就漂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崢往前走了两步,水退到膝盖。

他看见张建国手里攥著那根三米长的竹篙,篙头绑著钢叉,叉尖对著鱼头方向,却没往前递。

就在这时,那条大青鱼往旁边游了半圈,然后又停下来,继续盯著张建国。

张建国也跟著转了个方向,始终正面对著鱼头。

陈崢想起上辈子后来听人说过的话。

拿大鱼,得看鱼的眼睛。鱼往前冲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不会拐弯。

你要是正面迎著它,它衝过来的时候,你往边上一闪,它就衝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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