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一沉,翻身爬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湿漉漉的,雨水顺著屋檐淌下来,在地上匯成一条条小水流。

远处的白洋湖隱在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

陈老三已经起来了,蹲在门槛上抽旱菸。

他看著院子里的雨,一口一口地抽著,烟雾混著雨气,在他脸前飘著。

“爹,这雨……”

“过路雨。天亮就停。”

陈老三把菸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

“南湾的水,下雨天水底更浑。今天別下了,等明天。”

陈崢蹲在门槛另一边,看著院子里的雨。

雨点打在石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石台上码著的东西被雨水淋著,麻绳湿了,顏色变深了。

铁鉤上掛著水珠,亮晶晶的。

过了大约一刻钟,雨小了。又过了一会儿,雨停了。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淡青色的天。

“我说吧,过路雨。”陈老三站起来,把菸袋锅子插进腰里,

“我去湖边看看水情。你在家等著,等我回来再说。”

他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出了门。

陈崢站在院子里,看著天。云层还在,但薄了许多。

东边的天越来越亮,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一点。

陈嶸从屋里出来了。他手里拎著那双解放鞋。

蹲在石台边上,把鞋穿上,繫紧鞋带。

系完了,又检查了一遍,拽了拽,纹丝不动。

“哥,今天能下不?”

“等爹回来再说。”

陈嶸点点头。

他走到石台边上,拿起那根竹竿,又磨起来了。

砂纸擦过竹竿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响著。

过了一会儿,张建国和刘家旺来了。

张建国穿著一件旧雨衣,雨衣上破了几个洞,露出里头的布衫。

刘家旺打著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著几朵梅花。

花都褪色了,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阿崢,今儿个能下不?”张建国一进院子就喊。

“等三叔回来。”

张建国哦了一声,蹲在石台边上,拿起那捆麻绳,检查起来。

他把绳子从一头捋到另一头,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解开,重新打。

他打结的手法很利索,手指头翻飞,几下就打出一个结实的水手结。

刘家旺收了伞,靠在墙边。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头密密麻麻记著字。

他蹲下来,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拿铅笔头在本子上画著什么。

“家旺,你画啥呢?”陈崢走过去。

刘家旺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本子上画著一张图,是南湾的水域图。

芦苇盪,深水区,岸边的歪脖柳树,最高的那棵芦苇,都標得清清楚楚。

图上还画了几条线,交叉在一个点上,旁边写著“疑似沉船位置”。

“这是我根据嶸子昨天探底的位置画的。”

刘家旺推了推眼镜,眼镜腿上的橡皮膏脱落了一半。

他用手指头摁了摁,没摁住,

“《水经注》有云,凡水下之物,水流冲之,必有所移。

沉船在水底五十年,受水流冲刷,位置可能与当年有偏移。

我画了三种可能的偏移方向,供参考。”

陈崢接过本子,仔细看了看。

刘家旺画了三张图,標註了三种不同的水流方向对应的沉船可能位置。

每一张图都画得工工整整,线条笔直,標註清晰。

“家旺,你这图画得好。”陈崢把本子还给他,

“今天你在船头,听水。水底下有什么动静,你耳朵尖,能听出来。”

刘家旺挺了挺胸脯:“《孟子》有云,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

我这眸子虽不济,耳朵还是好使的。

水里头鱼游动的声音,木头髮出的声音,石头碰撞的声音,我分得清。”

张建国在旁边噗嗤笑了:“你分得清?上回你把蛤蟆叫当成鱼打挺,害我白撒了一网。”

“那是蛤蟆在水边叫,声音通过水传过来,变了调。”

刘家旺一本正经地辩解,“《物理》书上说了,声音在水中传播速度与空气中不同,波长也会发生变化……”

“行了行了。”张建国摆摆手,“你別跟我拽文,我听不懂。反正你听你的,我拉我的绳。”

这时候,陈老三回来了。他走进院子,摘下斗笠,抖了抖上面的水珠。

“水情咋样?”陈崢站起来。

“还行。雨停了,南湾那边水不算浑,能见度勉强够。”

陈老三把斗笠掛在墙上的木楔子上,转过身来,

“不过水底下的暗流比平时急。

昨夜的雨把上游的水草衝下来了,南湾进水口那边淤了一堆。

你们下水的时候,离进水口远点。”

“知道了,爹。”

陈老三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陈崢接过来一看,是一个铜哨子。

哨子比拇指大一点,铜锈斑斑,年头久了,表面磨得光滑发亮。

哨嘴上拴著一根红绳,绳褪色了,变成了暗红色。

“你爷爷留下的。水下遇到事,吹这个。声音在水里传得比空气里远。”

陈老三说完,转身进了灶房。

陈崢把铜哨子攥在手里。铜

他把红绳套在脖子上,哨子贴在胸口,凉丝丝的。

“走。”

四个人出了门。

张建国扛著麻绳,陈嶸拎著竹篓,刘家旺抱著本子和竹竿。

陈崢走在最前面,怀里揣著皮尺,铁鉤,松脂和那个玻璃瓶子。

瓶子里装满了猪血,是张翠花早上去王屠户那儿灌的,用橡皮塞子塞得严严实实。

到了南湾,太阳已经从云缝里钻出来了。

湖面上罩著一层薄薄的水汽,昨天那场雨把芦苇盪洗得绿油油的。

芦花上掛著水珠,风一吹,水珠便往下掉。

四个人上了船。

陈崢划桨,张建国蹲在船尾掌舵,陈嶸坐在船头,手里攥著那根细竹竿。

刘家旺坐在船舱中间,两只手撑著船舷,耳朵朝著水面,一动不动。

船划到昨天標记的位置。陈崢收起桨,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那棵最高的芦苇还在,芦花白花花的,在风里摇来摇去。

岸边的歪脖柳树也在,树干歪向水面,柳枝垂在水里,被水流冲得一晃一晃的。

“就是这儿。”陈嶸指著水面。

陈崢拿起皮尺,把铅坠那一头扔进水里。

铅坠沉下去,皮尺一节一节地往下放。放了大约两丈三尺,铅坠触了底。

他把皮尺提上来,又换了个位置,再测了一遍。两丈三尺五。

再换位置,两丈三尺。

这片水域的水深在两丈三尺上下,跟昨天测的差不多。

“嶸子,你用竹竿探一遍,看看底下硬物的范围。”

陈嶸点点头,把细竹竿插入水中。

竹竿一节一节没入水里,竹竿头触到水底后,他转动竹竿,感觉著水底的质地。

他在不同的位置试了十几次。

每次触到硬物,就抬起头看看岸边的参照物,在心里记下位置。

“哥,底下的硬物大概两丈多长,一丈多宽。形状不规则,东头高,西头低。

高出淤泥的部分,最高的地方大概一尺多。”

陈崢心里有数了。两丈多长,一丈多宽,高出淤泥一尺多。

这个尺寸,正是一条货船的尺寸。

五十年的淤积,船身大部分被淤泥埋住了,只露出最高的一截。

“建国,准备绳子。”

张建国把那捆麻绳拿过来,一头拴在陈崢腰上,打了一个水手结,拽了拽,纹丝不动。

又把绳子的另一头在船头的木桩上绕了三圈,留出一段,攥在手里。

“阿崢,拉一下松,拉两下拽,拉三下救命。记住了。”

陈崢点点头,把衣裳脱了,只穿一条裤衩。

他接过陈嶸递过来的竹篓,背在身上。

竹篓里装著铁鉤、网兜、松脂火把和那个装猪血的玻璃瓶子。

他把铜哨子含在嘴里,试了试,哨声尖利,在水面上传出去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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