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把铁箱子的箱盖合上。

箱盖已经合不严实了,歪歪扭扭地扣在上面。

他把箱子推到船舱角落里,拿麻布盖上。

船往回划。

四个人都没说话。

张建国划桨,一下一下,桨叶入水的声音比平时重。

陈嶸坐在船头,两只手撑著船舷,眼睛盯著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家旺坐在船舱里,翻开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眉头皱成一团。

陈崢坐在船尾,手搭在竹篓上。

他想起他爷爷。

爷爷当年找到了沉船,看见了铁箱子,但没有动。

爷爷说,为了一箱不知道还在不在的金银,把命搭上,不值。

可爷爷不知道,铁箱子里装的不只是金银,还有地契。

七张地契。

五十年前的田產。

那时候一亩地值多少钱?

几块银元。

现在一亩地值多少钱?

几百块。七张地契,少说几十亩地。

要是能兑现,那就是几千上万块。

但刘家旺说得对,几十年前的地契,现在想要回来,太难了。

地契上的田產早就不知道转了多少道手。

就算能找到现在归谁,也得打官司。

打官司要钱,时间,门路。

他们几个打鱼的,哪来的钱和时间?

他把竹篓的盖子盖好,用麻绳扎紧。

船靠了岸。

四个人把船拴好,往村里走。

铁箱子张建国扛著,上面盖著麻布,看著就像扛著一箱鱼。

竹篓陈崢拎著,盖子扎得紧紧的。

到了陈崢家,四个人进了屋。

陈崢把门关上,窗户也关上。

竹篓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银元宝和地契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张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

她走过来,拿起一锭银元宝,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

拿起一张地契,展开,眯著眼看了半天。

“这是……地契?”

“嗯。从湖里捞上来的。”

张翠花把地契放下,看了看陈崢,又看了看桌上的银元宝。

她没问这从哪儿来的,也没问值多少钱。

她就说了一句:“收好了。別让人知道。”

“知道了,娘。”

张翠花点点头,转身回了灶房。

陈老三从屋里出来了,走到桌前。

他拿起一锭银元宝,掂了掂。

又拿起一张地契,展开,看了看。

他看得比张翠花仔细,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一张叠好,再看下一张。

七张地契全看完了,他放下,拿起银元宝,又掂了掂。

“这银元宝,是那箱子里的?”

“是。箱子里一共五锭。还有这七张地契。”

陈老三点点头,把银元宝放回桌上。

“这地契上的田產,我知道在哪儿。”

陈崢猛地抬起头。

“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他说沉船上的船主姓周,是清水县的大户。

周家在白洋镇一带有上百亩地,分布在好几个村子里。

芦塘村东边那块地,就是周家的。

后来周家家道中落,子孙把地卖了,卖给了谁,你爷爷没说。”

陈崢心跳加速了。

芦塘村东边那块地。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村东边那块地,现在是谁家的?

“爹,村东边那块地,现在是谁家的?”

陈老三抽了口烟:“王老六家的。”

“爹,王老六家的地,是从哪儿来的?”

“不清楚。我只知道那块地原来是周家的,后来周家败了,地被王老六他爹买去了。

那时候王老六还小,是他爹经手的。”

陈崢把这话记在心里。王老六他爹从周家买的地。

周家的地契,现在在他手里。

这里头,有没有文章?

“爹,地契上写的地,跟王老六家现在种的地,是同一块不?”

陈老三看了他一眼:“你想干啥?”

“不想干啥。就是问问。”

陈老三把菸袋锅子插回腰里:“地契上写的地,是芦塘村东边,白洋湖西岸,北至官道,南至河沟,东至湖边,西至王姓坟地。

这块地,现在就是王老六家的。地界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陈崢的心跳得更快了。地契在他手里,地在王老六家。

这里头,有一笔帐。

“爹,王老六他爹买地的时候,有地契不?”

“有。

但听你爷爷说,王老六他爹手里的地契,不是周家原来的地契,是后来补办的。”

“补办的?”

“嗯。周家败落以后,地契找不到了。

王老六他爹买地的时候,周家的人给他写了一张新的,拿到县里盖了章。

原来的地契,说是丟了。”

“爹,这事你別跟任何人说。”

陈老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夜深了。

陈崢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陈崢去了赵老师家。

赵德明已经能下床了。

他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膝盖上盖著一条薄毯,手里拿著一本书。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赵小军蹲在院子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赵老师。”陈崢推开院门。

赵德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笑了:“崢娃子来了?坐。”

陈崢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红糖,放在赵德明手边:

“给您带的。补补身子。”

“你这孩子,每次来都带东西。”

赵德明把红糖放在一边,“说吧,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崢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那七张地契,展开,递给赵德明。

赵德明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看。

他看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嘴唇翕动,默念著上面的字。

七张地契全看完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书上。

“这是从哪儿来的?”

“湖里捞的。”

他把地契叠好,还给陈崢。

“这七张地契,是周家的。”

“赵老师,您知道周家?”

“知道一些。我教了许多年书,白洋镇这一带的大户人家,多少都知道一点。

周家是清末民初的大户,在白洋镇一带有上百亩地。

后来周家败了,子孙把地一块一块卖了。

最后一代周家人,听说搬到省城去了,再也没回来过。”

“那周家的地,卖给谁了?”

“卖给本地的农户了。

周家的地分得散,芦塘村有几块,李家湾有几块,白洋镇上也有几块。

买地的人,有的有地契,有的没有。

周家败落的时候,家里乱成一团,地契丟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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