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淡绿色的,瓶子里有细小的浮游生物在游动,针尖大小,密密麻麻的。

水肥了。

他把瓶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鱼塘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著天上的云。

风吹过来,水面皱起细密的波纹,油亮亮的光纹被揉碎了,又聚拢起来。

“嶸子,去赵老师家,跟他说水肥了。问问他,鱼苗啥时候能到。”

陈嶸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陈崢蹲在塘埂边上,看著这片水面。

三亩多的水面,在阳光下泛著淡绿色的光。

水面上偶尔冒起一个小气泡,啵的一声破了。

那是水底的粪肥在发酵,產生的沼气冒上来。

这片水,现在是活的。

他想起林晓芸她爸说的话,养鱼跟种地一样,经验比书本重要。

书上说肥水要泼三五天,他泼了四天,水色刚好。

书上说水色要淡绿或黄褐,他的水是淡绿的,跟书上说的一模一样。

但书上没说,水肥了以后,水面上会有这种油亮亮的光。

水底发酵的粪肥会冒气泡。

肥水的时候,塘埂边上会聚著一群蜻蜓,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些东西,书上不写,但水里有。

他正想著,陈嶸跑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哥,赵老师说,鱼苗后天到。

县水產公司的车送过来,送到镇上。咱得自己去接。”

“行。后天咱去镇上接鱼苗。”

陈崢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鱼塘。

水面上,一群蜻蜓飞过来,翅膀在阳光下闪著蓝绿色的光。

它们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飞起来,点了一下,又飞起来。

蜻蜓点水。

水肥了,虫子就来了。

虫子来了,鱼就有吃的了。

后天,鱼苗就到了。

接鱼苗那天,陈崢天没亮就醒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老上海表看了看,四点半。

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濛濛的光,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

张翠花在灶房里烧火,柴火噼啪响。

陈崢爬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

陈嶸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他把那根细竹竿靠在墙边,脚边放著两个木桶,桶里舖著湿水草。

鱼苗娇气,运输的时候得保持湿润,不能干著。

“嶸子,你起这么早?”

“睡不著。”陈嶸蹲在木桶旁边,拿手指头戳了戳桶底的水草。

水草湿漉漉的,手指头沾了一层水珠。

陈崢蹲下来,检查了一遍木桶。

木桶是他爹陈老三年轻时候用的,专门用来挑鱼苗的。

桶口大桶底小,桶壁薄薄的,轻便。

桶底铺了一层湿水草,水草是从白洋湖边割的,嫩绿嫩绿。

桶盖是竹编的,透气,盖上以后鱼苗跳不出来。

“两个桶,够不?”陈嶸问。

“够了。一桶装鰱鱅,一桶装草鱼青鱼。

赵老师说一共一千二百尾,分两个桶装,刚好。”

张翠花从灶房里端出两碗棒子麵粥,搁在石台上。

她又从灶房里拿出几个贴饼子,用布包好,塞进陈崢怀里。

“娘,您又起这么早。”

“老了,觉少。”张翠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看木桶,又看了看陈崢,

“路上小心点。鱼苗娇气,別晒著,別顛著。”

“知道了,娘。”

两个人几口喝完粥。

陈崢挑起木桶,扁担压在肩膀上。

木桶里没有水,只有水草,不重。

等装了鱼苗,加了水,分量就上来了。

陈嶸拎著水壶和乾粮,跟在后面。两个人出了村。

天刚蒙蒙亮,村道上没什么人。

露水从玉米叶子上滴下来,打在肩膀上,凉丝丝的。

远处的白洋湖隱在晨雾里,水天一色,分不清哪儿是湖哪儿是天。

到了镇上,太阳刚露头。

镇上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冒著热气。

油条在锅里炸得滋滋响,豆浆的香味飘过来。

陈崢把木桶放在路边,掏出两毛钱,买了两根油条两碗豆浆。

两个人蹲在路边,就著豆浆吃油条。

吃完,陈崢挑起木桶,往镇东头走。

镇东头有个小广场,平时是集市的场地,今天用来交接鱼苗。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中间,车斗里装著几个大木桶。

一个戴草帽的中年人蹲在卡车旁边抽菸。

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臂。

脚边放著一个本子,上面夹著一支原子笔。

“同志,是县水產公司的车不?”陈崢走过去。

中年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是芦塘村的?赵德明介绍的?”

“对。我叫陈崢。”

中年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拿起本子翻了翻:

“陈崢……芦塘村……三亩水面,一千二百尾。

鰱鱅七成,草鱼两成,青鱼一成。对不?”

“对。”

“行。过来看鱼苗。”

中年人走到卡车旁边,踩上轮胎,翻进车斗里。

车斗里並排放著四个大木桶,桶里装满了水,水里密密麻麻游著小鱼苗。

鱼苗只有一寸来长,细得像针,在水里窜来窜去,银白的身子,黑亮的眼睛。

“这四个桶,两个装鰱鱅,一个装草鱼,一个装青鱼。”

中年人蹲在桶边,伸手从水里捞起几条鱼苗,放在掌心里,

“你看看。品相都好,没病没伤,活蹦乱跳的。”

陈崢凑近了看。

鱼苗在中年人掌心里蹦躂,银白的身子扭来扭去,尾巴甩得水珠四溅。

鳃盖一张一合,鲜红鲜红的。鱼眼黑亮,身上没有白点,没有伤痕,鰭条完整。

“品相不错。”陈崢点点头。

“那当然。咱县水產公司的鱼苗,是从省城鱼种场拉来的,最好的品种。”

中年人把鱼苗放回水里,拍了拍手,

“你要多少,自己舀。数好了,我给你记上。”

陈崢把木桶挑上车斗。

他先用带来的水壶从卡车的水箱里接了水,倒进木桶里,水没过桶底的水草,大约两寸深。

然后拿起中年人递过来的小网兜,从大木桶里舀鱼苗。

舀鱼苗是个细致活。

网兜不能舀太满,太满了鱼苗挤在一起,容易伤著。

也不能舀太少,太少了次数多,鱼苗受的折腾多。

一网兜下去,舀起来几十尾,倒进木桶里,数一遍。

“嶸子,你数数。鰱鱅一桶,草鱼青鱼一桶。分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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