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崢把编鱔笼的活儿交给了陈嶸,自己天不亮就蹬著借来的二八大槓往镇上赶。

鱤鱼鉤这东西不比普通鱼鉤,鉤条要粗,鉤尖要硬,倒刺要深。

鱤鱼是白洋湖里的霸王,一口牙跟銼刀似的,普通鱼鉤咬两下就断了。

镇上供销社的老李头认识陈崢,见他进来,从柜檯底下摸出两盒大號鱤鱼鉤。

铁盒子上印著渔业机械厂的字样,漆皮都磨花了。

“你爹年轻时候也用这个牌子。”

老李头把鉤子往柜檯上一搁,“两块六一盒,两盒五块二。”

陈崢掏钱的时候,老李头又弯腰从柜檯底下翻出一卷尼龙线。

大拇指粗,灰白色,上头沾著灰。

“这个也给你。去年进的货,没人买,放了大半年了。

你爹当年托我找这种线,说鱤鱼牙口厉害,普通棉线一咬就断。

后来线到了,他不打鱤鱼了。”

陈崢接过线卷,尼龙线一股机油味。

他把线揣进怀里,道了谢,又买了二斤猪肝,这才蹬著车往回赶。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摆了一排鱔笼。

陈老三手快,一上午编了六个。

陈嶸在旁边学著编,编废了两根竹篾。

手指头上割了好几道口子,终於编出两个勉强能用的。

加上陈老三编的八个,一共十六个鱔笼,够用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陈崢和陈嶸就起来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灶房里的煤油灯透出一点光。

张翠花照例起了个大早,煮了两碗麵疙瘩汤,臥了荷包蛋。

又把几个贴饼子用布包好塞进陈崢怀里。

兄弟俩摸黑推著船下了湖。

甲鱼鉤和鱤鱼鉤下在南湾深水区。

甲鱼鉤掛猪肝,鱤鱼鉤掛小泥鰍,都是活饵。

陈崢一边下鉤一边跟陈嶸讲要领。

甲鱼鉤要沉到底,贴著水底的淤泥走。

鱤鱼鉤要悬在半水,离底两尺左右。

鱤鱼是中上层鱼,喜欢在水中间巡游,看见活饵就衝上来一口咬住。

“哥,鱤鱼跟甲鱼会不会打架?”

陈嶸蹲在船头,手里攥著一根鱤鱼鉤的尼龙线。

“碰不上。一个在水底,一个在半水,井水不犯河水。”

下完鉤,兄弟俩又划到稻田边的水渠里下鱔笼。

水渠不宽,两臂张开就能摸到两边。

水草密密匝匝地长著,水面上漂著浮萍,绿油油的一片。

这种地方是黄鱔最爱待的,水浅,泥软,蚯蚓多。

陈崢把鱔笼一个个沉进水渠里,笼口朝著下游。

笼底用石头压住,免得被水冲走。

每个笼子里放几条蚯蚓。

蚯蚓是昨天傍晚在菜地里挖的。

粗的像筷子,细的像棉线,装在竹筒里,捂了一夜,还活蹦乱跳的。

十六个鱔笼,沿著水渠排了二三十丈远。

下完最后一个,天已经蒙蒙亮了。

稻田里传来青蛙的叫声,呱呱的,一声接一声。

远处白洋湖上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

“明天来收。”陈崢直起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

回到家,张建国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他扛著两筐豆饼,满头大汗。

豆饼是油坊榨油剩的渣子压成的,圆饼形,脸盆大,硬邦邦,敲起来噹噹响。

餵鱼之前得先泡软了,再拌上麦麩,捏成团撒进塘里。

“阿崢,我爹说豆饼不能餵太多。鱼吃多了胀肚子,会死。”

张建国把豆饼筐放在石台上,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你爹说得对。豆饼是精料,餵多了水肥得太快,氧气不够。

一亩水面一天餵两斤豆饼就差不多了,剩下的餵青草。”

两个人把豆饼搬进灶房,拿斧头敲碎了,泡在木桶里。

豆饼吸水快,一会儿就泡发起来,顏色变浅,一捏就碎。

陈崢把泡发的豆饼捞出来,掺上麦麩,加水揉成拳头大的糰子,装进竹筐里。

往鱼塘走去。

鱼塘的水色比前几天又绿了一些,淡绿色变成了浓绿色。

水面上浮著一层细密的水藻,风吹过来,水藻聚成一团一团。

陈崢把豆饼糰子掰碎了撒进水里。

碎屑落在水面上,先是浮著,然后慢慢沉下去。

鱼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比前几天大了不少。

身子从一寸来长长到了两寸多,游动的时候尾巴甩得有力了。

抢食的时候溅起的水花也大了。

“这批鱼苗长得快。”

张建国蹲在塘埂上,两只手撑著膝盖,眼睛盯著水面,

“比我爹以前养的鯽鱼快多了。”

“鰱鱅本来就长得快。

你爹养的是鯽鱼,鯽鱼长不了这么大,但肉质细嫩,价钱也不低。”

陈崢把手里的最后一把豆饼碎屑撒完,拍了拍手,

“等这批鱼出了塘,咱也养一些鯽鱼。不一样的水层,不抢食。”

两个人正说著,陈嶸从村道上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他手里攥著一封信,信封上印著“清水县水產公司”的红字。

“哥,邮递员刚送来的。说是水產公司的培训班通知。”

陈崢接过信,撕开封口。

里头是一张油印的通知,字跡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內容。

县水產公司定於下个月十號举办第一期淡水鱼养殖技术培训班,为期五天。

地点在县水產公司会议室。

培训內容涵盖鱼塘水质管理,鱼病防治,饲料配比,鱼苗繁育等。

通知末尾写著,请各养殖户携带本人户口本报名,培训费伍元整。

五天。十號。

正好在物资交流会之后。

“哥,你去不?”陈嶸问。

“去。”陈崢把通知叠好,揣进兜里,“五天不算长,学费也便宜。

再说了,县水產公司的培训班,肯定有专家讲课,比咱自己啃书本强。”

他把信揣好,心里已经在盘算培训班的事。

物资交流会初八到初十,培训班十號开始,时间刚好衔接上。

交流会一结束,他就直接留在县里,不用来回跑。

正想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家旺从村道那头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穿著那件蓝衫,腋下夹著一本书,眼镜歪在一边。

“阿崢!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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