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崢把名片和合同样本收好,心里已经在盘算接下来的日程。

交流会明天还有一天,钱师傅兜底,剩下的货不愁卖。

后天去水產公司报导培训班。

五天时间,正好把赵老师书上那些看不懂的地方全问清楚。

至於地契,等培训班结束,方主任那边的答覆也该出来了。

太阳偏西了,交流中心的人渐渐少了。

有的摊主已经在收摊。

铁皮棚子一个个空下来,通道上开始有清洁工拿著大扫帚扫地。

陈崢招呼张建国和陈嶸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

今天带出来的货几乎全卖完了,只剩下几条小鯽鱼和半桶黄鱔。

明天再卖一天,肯定能清空。

“走,去东风饭店。钱师傅说了,中午留了一桌。”

张建国搓著手说他早就饿了,中午啃了两个贴饼子早消化完了。

陈峰也跟著喊饿,把鱔笼往板车上一放,两眼放光说想尝尝东风饭店的菜。

几个人推著板车出了交流中心。

席间,钱师傅把陈崢按在主位上,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白酒。

“今天你那些货,甲鱼四只,鱤鱼两条,黄鱔十八斤,加上鯽鱼鯿鱼,拢共卖了近两百块。

交流会上你那些客户,郭长林是省城最大的水產批发商。

丁主任管著全县几十个机关食堂的供货。

一天之內两条大线都搭上了,明年你的鱼塘出了鱼,根本不用愁卖。”

陈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白酒烈,辣嗓子,他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东风饭店的红烧肉跟林晓芸她妈做的不一样,肉块切得更大。

酱油放得重,底下垫的是梅乾菜,咸中带甜。

“钱师傅,郭长林那条线,您跟他认识多久了?”

“十来年了。”

钱师傅嘬了一口酒,拿筷子在桌上点了点,

“他原来在省城国营水產公司当採购员,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开了这家建新水產。

这人做生意有个好处,他不坑乡下人。

价格给得比国营公司高,结帐也痛快。

你的鱼要是能卖进省城,一斤比县里多卖两毛到五毛,两千斤就是多挣几百块。”

“那他主要收什么品种?”

“什么都收,只要品相好,他都要。

省城有三百万人口,一天消耗的水產少说几万斤。

他那个公司供应著省城最大的两个菜市场,还有好几家国营大饭店。”

钱师傅低声,“不过他也有个毛病,帐期长。有时候拖一个月才结款。

你要是跟他签合同,记得把结款期限写清楚,別给他拖的机会。”

陈崢把这话记在心里,又问:“那丁主任那边呢?”

“丁长河?他是县供销社的老採购了,在县城地面上人头熟,关係硬。

你把他这条线搭上了,以后县里几十个机关食堂、学校、厂矿食堂,都有你的份。

不过他的单子量不大,一个食堂一个月也就几十斤鱼。

胜在稳定,细水长流。”

钱师傅说著一拍桌子,把旁边正埋头啃鸡腿的张建国嚇了一跳。

“对了,还有一条线我没跟你说。

下个月县里要搞一个养殖户表彰大会,分管农业的徐副县长亲自坐镇。

到时候全县的养殖大户都来,你要是去了,能认识不少人。”

“养殖户表彰大会?我怎么没听说?”

“通知还没下来,但名单已经定了。

水產公司推荐的,全县三十个养殖户代表,你也在里头。”

钱师傅嘿嘿笑了,“我让老周把你报上去的。

你虽然是头一年养鱼,但你在展销会上跟徐副县长说过话,他有印象。”

陈嶸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整整齐齐。

“钱师傅,我哥去参加表彰大会,是不是能认识李家湾的人?”

“李家湾?能啊,全县的养殖大户,李家湾有好几个。”

钱师傅看向陈嶸,“你打听李家湾干啥?”

陈崢放下筷子:“李大山,李家湾村东头第三家,展销会上认识的。

他跟我买了一回鱼,还给我留了地址。他养鱼养了好几年,经验比我多。

上回他还跟我说,要是真把鱼养起来了,给他传授传授经验。”

“李大山我知道。”钱师傅点点头,

“李家湾的养鱼头一份,他家有三口鱼塘,加起来十来亩水面。

去年出鱼的时候我去收过,鰱鱅养得不错。

但草鱼和青鱼品相一般,鳃上老有白点。

他这人踏实肯干,就是缺技术。”

“缺技术?”

“嗯。他当年是生產队养鱼出身,用的是老法子。

后来包產到户自己单干,还是用的老法子,不知道更新。

这养鱼跟种地不一样,种地你爹怎么种你就怎么种,几百年不变都行。

养鱼是门新活计,品种在换,病害在变,饲料也在改。

老法子跟不上新时代,就得吃亏。”

陈崢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劲上头,脸上热烘烘的。

他把酒杯搁下,透过窗户往外看。

东风饭店的窗户正对著东大街。

街上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路灯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金。

“钱师傅,那个表彰大会,除了认识人,还有啥好处?”

“有啊,贷款。”钱师傅嘬了一口酒,

“县里专门拨了一笔扶持资金,通过农业银行发放,专门给养殖户。

利息比普通贷款低一半,还款期三年起步。

你要是评上了优秀养殖户,贷款额度能翻倍。”

“额度有多少?”

“普通户五百,优秀户一千。”

陈崢心里一震。

一千块的贷款,1984年的农村,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年也就挣几百块。

这笔钱要是能拿到手,明年鱼塘就可以扩大。

再挖两个塘,凑够五六亩水面,放四五千尾鱼苗。

再加上鱼苗自己繁育,饲料自己配,成本摊下来,利润就出来了。

“不过这钱不好拿。”

钱师傅夹了一块鱼,在碟子里剔了剔刺,

“徐副县长这个人,油盐不进。他不看关係,不看情面,只看东西。

你得让他看见你的事是当真在做的,他才批。”

“啥叫当真在做?”

“就是你不能光养鱼。你得把鱼养好了,有產量有品相,还得有个长远打算。

你要是跟他说你明年要扩大多少亩,养多少尾,用多新的技术,他能认。

你要是光说想贷款、想赚钱,他看都不看你。”

陈崢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三遍,然后点了点头。

这时候,后厨门帘一掀,一个胖墩墩的厨子端著两盘菜走出来。

一盘是鱔糊,黄鱔切成段,用酱油,糖,黄酒烧的。

上面浇了一层滚烫的热油,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啦滋啦响,香气直衝脑门。

另一盘是清蒸鯿鱼,鱼身划了三道花刀。

铺著葱丝薑丝,鱼肉白嫩,筷子一夹就碎。

“尝尝鱔糊。”钱师傅把盘子往陈崢面前推了推,

“黄鱔这东西,白洋湖多的是,但咱这边人不会吃。

省城来的客人点名要这个菜,说这就叫响油鱔糊,正宗做法。

我跟老赵学了一个月才学会。

你以后要是黄鱔多,直接送过来,我给你单独定价。”

陈崢夹了一筷子鱔糊,肉嫩,油润,酱香浓郁,甜咸適口。

焦香味留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他吃了一口就知道这道菜为什么省城人喜欢。

它把黄鱔的土腥味去得乾乾净净,只剩鲜嫩。

“钱师傅,这鱔糊里的鱔鱼,是做之前现杀的还是提前杀的?”

“现杀的。黄鱔一死肉就鬆了,嚼起来没劲。必须是活的,现杀现做。”

陈崢把这个细节记下了。

黄鱔活著才能卖高价,死了就掉价。

往后抓了黄鱔,运输的时候得多留神,水不能多也不能少,温度不能太高。

张建国在旁边呼嚕呼嚕吃完一碗米饭,盛了第二碗。

把鱔糊的汤汁浇在饭上,拌了拌,三口两口扒下去半碗。

陈峰也不甘落后,鸡腿啃得只剩一根骨头,又伸手去抓另一只。

陈崢看著他俩那副吃相,笑著摇了摇头,拿手帕给陈峰擦了擦嘴角的油:

“慢点吃,又不是明天就没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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