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天色將明未明。

张建国缩著脖子蹲在石碾子上,手里捧著一个冒著热气的搪瓷缸。

他脚边搁著一捆新麻绳,比夏天沉船时用的那捆细些,但韧性更好。

陈崢推开院门,棉袄外面套了一件张翠花用旧布衫改的罩褂。

袖口用细麻绳扎紧。

他肩上挎著个帆布包,里面装著铁鉤,麻绳,装猪血的玻璃瓶和几个布袋。

还有一块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猪肝,腥味隔著油纸都能透出来。

“走。”陈崢说。

南湾的水位已经退到了最低处,夏天沉船的那片深水区露出一圈泥滩。

泥滩上裂开一道道口子,有拇指宽,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踩一个坑。

陈崢蹲在泥滩边上,拿竹竿探了探水深。

沉船的位置还在,但船身被淤泥埋得更深了。

只露出最高的一截船舷,覆著一层乾涸的水藻。

两个人沿著泥滩往芦苇盪西边走。

陈崢记得上回在水底摸到的淤泥质地,靠近石头的位置淤泥更厚更黏。

往外走淤泥就薄了。

这说明那块石头附近的水流有涡旋。

泥沙容易在那里沉积。

甲鱼冬天喜欢往淤泥厚水流缓的地方钻,因为那里水温稳,不易被冲走。

他让张建国在泥滩上守好退路,自己换上高筒雨靴,踩著淤泥下到浅水区。

冬天水体透明度高,七八十厘米深的水里隱约能看见水底的泥面。

他弯著腰,眼睛贴著水面,一点一点地搜寻甲鱼臥底的痕跡。

冬天甲鱼趴在水底的淤泥上,只露出一个鼻子呼吸。

泥面上会有一个极小的凹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如果是夏天它在岸上晒太阳,那就容易多了,直接找芦苇丛边水浅的地方就是。

但眼下是腊月,甲鱼懒得很,几乎不动弹,只能靠这种在水底找痕跡的笨办法。

找了大约半个时辰。

他在一块半淹在水里的石头背面的淤泥上,发现了几个细微的凹坑。

凹坑旁边还有几道浅浅的爪痕,是爬行留下的印记。

爪痕很新鲜,淤泥还没被水流抹平,最多就是这两天的痕跡。

他屏住呼吸,顺著爪痕的方向慢慢移动。

在石头根部一处背阴的凹陷处,隱约看见一团黑褐色的壳。

上面覆著一层薄薄的浮泥。

壳的边缘是一圈软软的裙边,肉嘟嘟的,在冷水里微微收缩了一下。

陈崢慢慢退回去,走到泥滩上,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块猪肝。

猪肝在冷水里泡了一会儿,腥味更浓了。

他把猪肝切成小块,用细麻绳绑在铁鉤上。

又在鉤柄上拴了长绳,把铁鉤慢慢地沉到甲鱼趴著的位置前方大约一尺的地方。

甲鱼冬天不爱动,但它扛不住猪肝腥味的引诱。

等了大约一刻钟,水底下有了动静。

一根细麻绳被拉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又过了一会儿,麻绳又动了一下,这是试探性的轻咬。

陈崢继续等著。

第三次拉动来得突然,麻绳猛地绷紧,水面上泛起一阵浑浊的泥雾。

甲鱼咬鉤了。

他慢慢收线,不急於跟它较劲,冬天甲鱼虽然凶劲不如夏天,但咬合力还在。

拉急了反而容易脱鉤。

线一寸一寸地收,水底下的泥雾越来越浓。

然后一个黑褐色的脑袋从泥雾里露了出来,嘴里咬著那块猪肝不放。

“建国,网兜!”

张建国早就抄著网兜等在旁边了。

网兜伸进水里,兜住甲鱼的肚子往上一提。

甲鱼四条腿乱蹬,爪子在空中抓来抓去,尾巴甩得啪啪响。

这是一只老甲鱼,壳上的疙瘩又密又深,裙边宽厚,顏色暗红,少说有七八斤。

“够买嶸子峰子一学期的书本费了。”

张建国把甲鱼装进麻袋,扎紧口子,拎了拎分量,咧嘴笑了。

陈崢也笑了笑,目光却还在泥滩上搜寻。

他注意到刚才那片泥雾散开后,石头根部的淤泥上又出现了几个细密的凹坑。

刚才的动静惊动了水底的甲鱼窝。

这片石头下面,不止一只。

他重新掛上猪肝,把铁鉤沉到另一个位置。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陈崢和张建国在这片水域陆续鉤上来三只甲鱼。

冬天天冷,甲鱼的活动范围比夏天缩了一大半。

全集中在水温最稳淤泥最厚的几处背阴的石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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