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口一掀,一股酸甜的发酵味衝出来。

稻草变成了黄褐色,软绵绵的,用手一捏就碎,闻起来有点像酒糟。

张建国从缸里抓了一把。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这东西別说鱼了,他看著都想吃。

陈崢把氨化稻草拌上少量的麦麩和豆饼粉,揉成一个个拳头大的糰子,扔进一號塘的浅水区。

糰子落在水面上,先是浮著,然后慢慢沉下去。

过了一会儿,几条草鱼游过来,试探性地咬了一口,尾巴一甩。

又咬了一口,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其他的草鱼闻著味也围过来了,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氨化稻草饲料,成了。

九月中旬,一个陈崢没想到的人敲开了他家的院门。

来人是王老六。

距离那块爭议地的產权纠纷彻底解决已经过去好几个月。

王老六最终在產权釐清协议上签了字,那块地正式登记在了陈崢名下,

王老六以租赁方式继续耕种,每年交收成的一成作为租金。

但王老六今天来,不是为了地的事。

他站在院门口,穿著一件布衫。

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黢黑的小臂。

他脚边放著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

他看见陈崢,嘴唇动了好几下,终於憋出一句话。

“崢娃子,我想跟你学养鱼。”

陈崢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王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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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从前在村口蹲著抽菸,看见他推粪车就阴阳怪气的老汉。

今天脸上的表情跟从前完全不一样。

“六叔,您不是打鱼种地好好的吗?”

“打鱼种地……”王老六蹲下来,把麻袋解开,

“那能搞出啥来。

就比如种地。

去年风倒了一片,今年又旱了半个月,一亩地打不到四百斤稻子。

你那个鱼塘,一亩水面一年出两千斤鱼,一斤一块多钱。

一亩水面顶我好几亩地。”

他把麻袋口子撑开,里面是半袋玉米面。

他说这是自家磨的,要是陈崢不嫌弃就收下。

然后又补了一句:“我知道我以前嘴碎,说了不少不好听的话,你別往心里去。

我就是……就是想学点东西。你教不教?”

“教。”

陈崢把麻袋接过来。

“不管是谁,想学的都教。

您明天去镇上推广站找李泉,让他给您一份培训资料。

下期轮虫培育班下周三开班,您先听听,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您要是真想养鱼,先在自家责任田边上挖个小塘试试。”

王老六连声应了,临走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说:

“你家的猪圈要是还想养猪,我家的老母猪过几天就下崽了,给你留一只。”

陈崢站在院门口,看著王老六佝僂的背影拐过村道拐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王老六这人確实嘴碎,確实欺负过他,但说到底也是因为穷怕了。

这几年村里人的日子都在慢慢好转,只有王老六家还是一年不如一年。

王老六自己心里也清楚,再这么下去他家就要成芦塘村最穷的一户了。

他能拉下老脸来求他,说明这个人是真的想改变。

又过了两天,王老六挑了个日头没那么毒的午后,拎著两把锄头,

带著他那刚从舅舅家回来的半大小子,在自家地头边上开始挖鱼塘了。

父子俩一锄头一锄头地挖,汗珠子掉在干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旁边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有人问老六你咋也挖上鱼塘了。

王老六头也不抬,回了句怎么,兴你们养鱼不兴我养?

这件事传到村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震动。

王老六在芦塘村活了快几十年,头一回有人看见他主动跟別人学东西。

消息也传到了张建国家。

张老憨正在院子里修板车軲轆,听完沉默了半晌,放下扳手,

说了句变了,真变了。

去年那头被毒死的花母猪的事,他再没提过。

十月一號,国庆节。

这天是白洋镇推广站成立以来最重要的一天。

全镇六十多户养殖户的代表聚集在镇政府大院,

参加推广站组织的首届白洋湖水產养殖技术交流会。

交流会放在加盖了新顶棚的大院里举行。

陈崢让人提前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讲台,摆了几排长条凳,

墙上贴满了水產养殖的宣传画和鱼病防治的掛图。

讲台旁边的桌子上堆著一摞摞油印的技术手册。

就是陈崢和李泉整理的那本白洋湖淡水养殖技术手册。

翻印了一百本,准备免费发给来参会的养殖户。

交流会的內容很扎实。

上午是技术讲座,周海明讲水质管理的最新方法。

马援朝通过电话远程讲了鱤鱼人工育苗的进展情况。

下午是经验交流,李泉代表李家湾的养殖户分享了鳃霉病防治的经验。

孙小柱替父亲孙茂才上台介绍了赵家渡村新挖梯级鱼塘的做法。

白洋镇农机站的站长也来了,他站在最后一排听了整整一个下午。

会后找到陈崢,说他手里有一批閒置的水泥管和砖头,是去年修水渠剩下的,

放在仓库里也是落灰,如果推广站的养殖户有需要,可以按半价批给他们。

十月下旬,白洋湖的水位开始慢慢下降。

南湾的芦苇变成了金黄色,芦穗在秋风里摇曳,白茫茫的芦絮飘得到处都是。

陈崢家三口鱼塘里的鱼,大的已经长到了两斤多,小的也有一斤半左右。

按照他跟郭长林商量好的出塘计划。

第一批成鱼在十月底集中出塘,先出长势最猛的一號塘。

然后再出二號塘和三號塘。

出塘前的那天下午,陈崢去鱼塘边做最后一次巡塘时,

从县一中放学回来的陈嶸和陈峰正好也到了塘埂上。

水產公司的周海明也坐在石墩上,正往本子上记著什么。

他抬头看见兄弟俩,招了招手让他们过来,指著水面说,

草鱼鳃盖上那层细鳞排得整齐,鳃丝鲜红,没有白点,鱼眼清亮,鰭条完整,

这样的品相拉到省城去,能拿到最高档的价格。

陈峰趴在塘埂上,把胳膊伸进水里想摸鱼,被陈嶸拽了回来。

陈峰瘪瘪嘴,问他哥第一批能出多少斤。

陈崢抬手量了量塘埂到水面的距离,默算片刻,

又想起去年这时候拉第一网时的小心翼翼,

跟现在这片他连哪条沟坎最藏鱼都摸清了的塘面相比,这一年已经走了很远。

第二天凌晨,陈崢四点钟就起了床。

他推开院门走出去,月光照在白洋湖上,芦花在夜风里摇曳。

远处的南湾隱在薄雾里,水天一色。

张建国已经等在院门口了,肩上扛著一捆新织的拉网。

李泉也到了,嘴里叼著半截馒头,手里提著一盏马灯。

塘埂上站满了人。

陈老三,张翠花,陈嶸和陈峰也从县里赶回来了。

刘家旺和宋长河也来了。

刘家旺手里托著本子和笔,准备记录出塘数据。

赵家渡的孙茂才来了,李家湾的老赵来了,白洋镇那边的方主任也来了。

拉网的场面比去年那三百来斤的小场面大得多。

陈崢,张建国,李泉三个人各拉一头,拉网缓缓沉入水中。

网入水的一剎那,水面上炸开一片片水花,数不清的鱼从水底跃起来。

鳞片在朝阳下闪著金色的光,溅起的水珠被阳光照得像碎银般洒落。

网越收越紧,鱼群在水里翻腾,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塘埂上的人都发出了惊嘆声。

拉网从早上一直拉到中午,一號塘拢共出了一千八百多斤鱼。

品相好的占了將近八成,按照跟郭长林签的长期供货合同。

这批品相好的鱼全部由解放路菜市场包销,价格按最高档走。

品相稍次的,一部分送到钱师傅的水產品加工点做鱼丸和熏鱼。

一部分由丁主任拉到县机关食堂。

品相最差的几十斤小鱼,张翠花说留著自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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