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不光自己赚钱,还得让周边的人跟著有事做。这几点你都符合。”

从村委会出来,陈崢站在老槐树底下,看著远处的白洋湖。

湖面上起了风,芦苇沙沙响。

几只白鷺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闪著银光。

他心里在飞速地盘算。

承包旧厂房要投入多少钱,厂房能做什么用途,雇多少人,產品的销路在哪里。

这些问题都需要仔细考虑,不是一天两天能想清楚的。

但有一件事他確认了。

他需要钱。

需要比养鱼攒下来的钱更多的钱。

家里现在的家底,加上鱼塘和山货的收入。

再加上推广站的补贴和省里给的各项扶持资金,確实在村里已经算殷实户了。

活得体面並不难。

但想要承包厂房,搞深加工,这点钱根本不够看。

他需要一条更快的路。

他想到的第一个法子,是在白洋湖边上建一个甲鱼养殖场。

白洋湖里的野生甲鱼资源丰富,但全靠人下水去摸,產量上不去。

一年最多抓几十只。

如果能把甲鱼养殖的技术攻下来,用鱼苗繁育的方式批量生產,產量能翻几十倍。

甲鱼的市场价比普通鱼高出一大截,省城大饭店抢著要。

只要技术上突破了,销路不成问题。

但甲鱼养殖有一个短板,周期太长。

甲鱼从鱼苗养到商品规格,至少要三年。

三年对任何產业来说都太久了,等不起。

他想到的第二个法子,是药材。

野党参,天麻,橡芝,黄芪,这些野生药材的价格不低,比卖鱼来钱快。

但野生资源有限,采一茬少一茬,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需要第三招棋。

好在,一封从省城寄来的信让这第三招棋有了眉目。

信是省水產研究所的马援朝写来的。

隨信附了一份省水產厅的红头文件。

標题是《关於推进特种水產品人工养殖试点工作的通知》。

“崢子,”马援朝在信里写道,

“还记得我在丹江口做鱤鱼实验时跟你说过的事么?

那时我们只谈了鱤鱼,但省里这次是真下了大决心。

这份通知你先仔细看。

其中第三条第一款提到的泥鰍和黄鱔出口创匯的事,是重中之重。”

陈崢翻开通知,找到了那一款。

上面写著:“鼓励有条件的水產养殖单位开展泥鰍,

黄鱔等出口创匯品种的人工养殖试点。

对取得实质性进展的试点单位,优先给予贴息贷款和技术扶持。”

后头还附了一份资料:《日本市场对黄鱔,泥鰍的需求分析》。

资料里说,日本每年消费黄鱔超过两万吨,其中九成以上依赖进口。

1984年日本从中国进口黄鱔仅一千二百吨,远远不够市场需求。

黄鱔在日本属高档食材。

品相好的黄鱔每公斤卖到两千日元以上,折合当时人民幣將近二十块。

二十块一公斤。

这个价格是鯽鱼的十几倍。

而白洋湖,正是黄鱔的天然產区。

湖边稻田的灌溉渠里,芦苇盪的浅水区里,到处都是黄鱔的窝。

陈崢他爹陈老三编的鱔笼,就是专门抓黄鱔的。

但抓黄鱔和养黄鱔是两个概念。

黄鱔是底棲鱼类,钻泥打洞,对养殖环境的要求比普通鱼高得多。

池塘养殖,网箱养殖,水泥池养殖。

方案並不止一条,但要摸清本地最合適的那条路,还得一步一步来。

陈崢仔细看完了全部资料,注意到里面提到了一个关键点。

长江中下游的自然条件跟日本的养殖模式最接近。

他准备先去信请教马援朝,再跟县水產公司探討本地试点的可能性。

写完回信已是深夜。

吹灭煤油灯之前,他把今天收到的几份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推广站的公文格已经满了大半。

左边摞著待办的培训通知和各村上报的病害数据。

右边搁著手写的鱤鱼育苗日誌。

中间压著那份省里刚到的试点通知,油墨味还没散尽。

他觉得自己的运气確实不错。

但他也清楚,运气到了,人要是没本事接,那也就是一阵风。

风吹过去,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陈崢独自进了一趟鹰嘴崖。

他按照赵德明说的看山识药的法子,专门找背阴的石壁和常年渗水的石缝。

他在一道石壁下面蹲了半个多时辰。

用柴刀一点一点拨开苔蘚和枯叶,终於在一片乱石堆里找到了一窝野天麻。

深褐色的块茎埋在腐叶和碎石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拿尖木棍顺著块茎的方向小心鬆土,花了將近一个时辰才起了三块完整的。

最大的一块有鸡蛋那么粗,断面是角质的。

放在鼻子底下闻,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发现位置的特徵。

鹰嘴崖北面断崖下,石壁渗水处,腐叶层厚约三寸。

伴生植物有苔蘚和几丛七叶一枝花。

这些標註,他准备拿回去跟赵德明一起整理成当地药材分布的活地图。

又过了一天。

赵德明,林晓芸如约在鹰嘴崖下跟陈崢匯合。

赵德明精神比去年好了不少,拄著一根竹杖走得稳稳噹噹。

林晓芸戴著草帽,背著一个小竹篓,走在队伍中间。

时不时蹲下来对著一株植物画速写。

她的速写本上已经画了十几页。

七叶一枝花,八角莲,野天麻。

每幅图旁边都用工整的小字標註了花叶特徵和发现位置。

在山里转过一道弯时,陈崢发现了几丛矮小的灌木。

枝条上结著黄豆大的红果子。

赵德明弯腰摘了几颗放在掌心里。

说这是野生枸杞的原始品种,比后来人工选育的那些品质更纯。

他让林晓芸在本子上画下来。

告诉她中医讲枸杞养肝明目,柴杞入肾,各有各的用法。

林晓芸一面画一面问枸杞能不能移栽。

陈崢说能。

他已经从山上移了好几棵种在院墙底下,等明年结了果,她可以来摘。

到了正午,三个人在一片松林边上停下来歇脚。

林晓芸坐在石头上,从竹篓里掏出两个贴饼子,分给陈崢一个。

陈崢嚼著饼子,忽然看见松树根部有个灰白色的东西。

他走过去一看,是一窝松茸,菌盖刚从松针里拱出来,白白嫩嫩的,品相极好。

松茸这东西在日本市场价更高,品相好的能卖到一百块一斤以上。

“这是松茸。”陈崢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拨开松针,

“这种品相的松茸,拿到省城去至少有十几块钱一斤。”

“你怎么认识这么多东西?”林晓芸蹲在他旁边,歪著头看他。

“多跑几次山就认识了。

山里的东西,你认它,它就给你钱。你不认它,它就是一摊烂草。”

他把松茸一朵一朵採下来,用苔蘚裹好,轻轻放进竹篓里。

动作轻得很,唯恐伤了菌盖品相。

林晓芸在旁边看著他的侧脸。

觉得眼前这个专注的人,跟她从前以为的那个只会打鱼的陈崢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身上多了一些东西,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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